汉诗对《古今和歌集》季节观的影响

作者:未知

  《古今和歌集》是醍醐天皇下令编撰的日本第一部敕撰和歌集,在经历了“国风暗黑时代”之后,迎来了和歌复兴的热潮。《古今集》假名序中写道:此和歌中,自梅花插头开始,到听布谷鸟,折红叶,冬季赏雪;从吟咏鹤龟祝陛下康寿,到贺岁祝词;从吟咏秋花夏草,思念恋人,到攀登逢坂山求旅途平安,尚有不入春夏秋冬四季之杂歌,均分门别类,编辑成书,凡千首二十卷,名曰《古今和歌集》。[1]其最显著的特征是出现了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基准的和歌分类方法,并按时间的推移顺序排列,由此开始到《新续古今集》的二十一部敕撰和歌集均采用了季节分类的方法。可以说,《古今和歌集》奠定了日本人对四季风物的审美传统。
  由于《古今和歌集》之前,受唐文化的影响,中国古典文学在日本受到极大的推崇,汉诗也大行其道。894年,菅原道真提议废止遣唐使,由此,日本与中国的交流中断,汉文化的影响力减弱,日本文化开始觉醒。这一时期,出现了菅原道真的《新撰万叶集》和大江千里的《句题和歌》,其共同点是汉诗与和歌并存。《新撰万叶集》是为和歌配汉诗,《句题和歌》是取白居易或其他诗人一句诗,将其翻译为和歌。可以说这两部作品集是汉诗向和歌的过渡阶段。无论是为和歌配汉诗,还是将汉诗翻译为和歌,汉诗的表现手法都会影响和歌,对季节的描写也不例外。
  一、伤春悲秋
  松浦友久在《中国古典诗词的“春秋”与“夏冬”》一文中认为中国古典诗词中对季节的描写以春秋居多。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中国诗人有着“伤春悲秋”的固定观念。
  《管子·形势解》云:“春者,阳气始上,故万物生。”[2]春天代表着温暖与新生。也衍生出青春年华、美好爱情等寓意。但是随着时光流转,春天的离去令人难以割舍,产生出对好景难留、韶华易逝的感叹,由此产生了伤春的文学主题。悲秋主题的确立源于宋玉的《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天草木凋零,一片萧瑟,引发诗人对生命易逝的感叹以及对家人、对故乡的思念。
  《古今和歌集》以春夏秋冬为题的有342首和歌,其中春歌134首,夏歌34首,秋歌135首,冬歌35首。从数量来看,很明显,受中国文化影响,日本歌人也比较偏爱春秋。
  林少华在《古今和歌集中的自然》一文中提到:“正如时间是中国诗人最普遍的动机和主题一样,日本诗人也很早就注意到了时间的推移和时序的流转,注意到了宇宙时间的无限渺远和个体生命的短暂无常。《古今集》前卷既是按春夏秋冬四季顺序排列的,尤以寄托‘惜春’和‘伤秋’之情居多”。[3]古今集《春下卷》中,以惜春为主题的和歌有很多,在此列举三首:第132首躬恒的和歌“とどむべきものとはなしにはかなくも散る花ごとにたぐふ心か(万物皆无常,群花终必散,区区此寸心,愿逐群畔。)”、第133首在原业平的和歌“ぬれつつぞしひてをりつる年の内に春はいくかもあらじと思へば(雨湿藤花树,甘心强折枝,因思念内日,春有几多时。)以及第134首躬恒的和歌“今日のみと春を思はぬ時だにも立つことやすき花のかげかは(今日春归矣,思春已过时,花阴容易去,何故竟迟迟)”。[4]一般认为在原业平的这首和歌受到白居易《白氏文集》卷十三《三月三十日题慈恩寺》中“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的影响。白居易“惜春”及“三月尽”主题的诗在《句题和歌》中就已经收录了《三月三十日题慈恩寺》“惆怅春光留不得”、《三月晦日晚闻鸟声》“唯残半日春”等五首诗。
  第132首与134首和歌对惜春观念的受容,虽然很难找到确切的出处,但说明《古今集》时代,春季末的“惜春”及“三月尽”的观念已经固定。小岛宪之先生认为:《古今集》尽日歌的成立,受到平安白诗享受圈即以忠臣、道真等人为主的白诗文学圈的影响,这种影响能够在《句题和歌》中找到源头,即九世纪后半期诗题与和歌相结合的倾向。[5]悲秋主题方面,虽然《万叶集》中国已有很多秋歌,但是大部分都与宴会相关,表达了享受季节的情感。而《古今集》中,如秋歌上卷第187首“物ごとに秋ぞかなしきもみぢつゝ うつろひゆくを限りとおもへば”(每思群物化,何故独悲秋。草木生红叶,行衰去不留)、第193首“月見れば千々に物こそ悲しけれわが身一つの秋にはあらねど”(见月遂悲秋,心伤何太甚。秋非我独私,月亦非群品。)、(第215首“おく山に紅葉ふみわけ鳴く鹿のこゑきく時ぞ秋は悲しき”(红叶深山路,鹿鸣踏遍游。鸣声时入耳,聞者亦悲秋)等和歌中首次出现了“秋悲しき”即“悲秋”的观念。尤其第193首大江千里的和歌,是将汉诗的观念融入和歌的代表作。这句和歌是以白居易《燕子楼》“满床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为原型创作的。作为《句题和歌》的作者,大江千里搜集中国古诗并配以和歌,其中引用《白氏文集》74句为和歌的歌题,可见受白居易影响之深。《古今集》之前的汉诗集中,受中国文学影响,悲秋的观念已经确立。及至《古今集》,歌人们又采用了汉诗的思想将悲秋观念融入的和歌当中。
  二、季节风物
  如前所述,《古今集》在主题方面深受汉诗的影响,伤春悲秋的和歌居多。除此以外,对季节风物的描写也受到汉诗的影响。
  春天的和歌中,咏梅的和歌有33首。梅花在《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并未记载,汉诗集《怀风藻》中才首次出现。8世纪中期由中国传到日本并在日本宫廷开始栽培。《万叶集》中咏梅的和歌有120首,与雪组合在一起的和歌最多,其次是黄莺。《古今集》中“梅香”作为新的素材成为歌人的最爱,以此为出发点的和歌有18首之多。翦岳林认为齐己在《早梅》诗中早已意识到梅花独特的香味,《万叶集》中仅有一首模仿中国汉诗的咏梅和歌。而《古今集》成立之时,日本歌人经过长期的汉文化浸润,学会了把香气纳入文学素材的范围之中。[6]
  梅花代表春季,秋季的菊花也是《古今集》中的一个重要文学素材。其卷五·秋歌下中从第268首至280首都是咏菊的和歌。从菊花的比喻、比拟等表现手法来看,和歌深受汉诗的影响。如第269首藤原敏行的和歌“久方の雲のうへにて見る菊は天つ星とぞあやまたれける”(云上朝天阙,悠然赏菊花。天空开灿烂,误认是星槎。)将菊花比作星星,这种比喻在平安朝汉诗中相当流行。其较早的例子可以在《经国集》中看到,即嵯峨天皇的《九日翫菊花》篇“緑葉雲布朔風滸。紫蒼星羅南雁翔”。小岛宪之认为这种比喻出自于晋·卢蝶的《菊花赋》“翠葉雲布、黄蘂星羅”。之后由宇多朝诗人岛田忠臣、菅原道真、纪长谷雄等继承并发扬光大并运用于和歌。[7]另外,为菊花或菊露赋予延寿思想,也来源于中国古典文学。第270首纪友则的和歌“露ながら折りてかざさむ菊の花老いせぬ秋のひさしかるべく”(菊花和露水,手折插人头。花露能延寿,长如不老秋。)这一思想最早见于《凌云集》嵯峨御製<九月九日於神泉苑、宴群臣、各賦一物得秋菊>,小岛宪之认为诗中“對之延壽動心看”一句来源于《西京杂记》。这一思想也被道真继承并通过歌会等场合运用于和歌。[8]
  三、結语
  《古今和歌集》成立于日本文化觉醒时期,确立了日本人的季节观与审美传统。但由于受中国古典文学以及日本汉诗文的长期影响,且和歌的作者也大多是汉诗人,因此和歌在内容与思想观念上也不可避免地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观念有所受容。表现在季节观方面,可以从“伤春悲秋”的观念以及对春秋风物的描写手法上窥视一斑。
  参考文献:
  [1]王向远.郭尔雅译.古今和歌集[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95-96.
  [2](唐)房玄龄注.管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8:392.
  [3]林少华.《古今和歌集》中的自然[J].外国文学评论.1991(2):63.
  [4]纪贯之等撰.杨烈译.古今和歌集[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3:33.
  [5]小岛宪之.四季語を通して「尽日」の誕生.国語国文第四十六巻一号.昭和五十二年一月.
  [6]翦岳林.《古今和歌集》中梅花的意象[J].文学界,2010.
  [7]小島憲之氏.上代日本文学と中国文学(下)[M].塙書房,1965:1872.
  [8]小島憲之氏.上代日本文学と中国文学(下)[M].塙書房,1965: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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