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幺姑儿

作者:未知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南门口,哪条巷子里都住有几位老婆婆。那时的很多巷子,仍然是解放前时修建的一间连一间的木房子。每个木门边都有一个长方形或圆鼓鼓的石墩子。巷子一般都是青泥地,每条巷子中间都有一个天井,只有快走到天井时,才能看到巷子中青泥地边上砌着的一块块青石条。不过,边角看上去早已磨圆了。
  罗幺姑儿是住在一条深巷中的第二个有水井的天井旁边的。一开门,便可以端着碗饭,屁股往门前的石墩子上一挪,垂眼看着邻居们洗的衣服、洗的青青翠翠的菜叶儿,浸在那些个脸盆、木桶里。罗幺姑儿一般吃饭都是看着这些吃饭的。水井边很热闹,这个洗好了那个来,来的人,都会边打水边把头探到罗幺姑儿的碗里来:“哟!幺姑儿,您今儿又吃的啥菜?”罗幺姑儿总是会习惯性笑吟吟地把碗往前伸点:“就这,还能有啥?”然后慢悠悠地往嘴里扒拉一口饭,慢悠悠地看着邻居们在水井边儿忙活着。有时,洗菜洗衣打水的人会抬起身子,没看到罗幺姑儿坐在石墩上,便知道她饭吃完进屋了。有时候罗幺姑儿把眼从饭碗中抬起来,会看到他们各自提水端篮进屋去的背影。
  小巷深,巷里的小天井,是小巷子唯一能望到天空的地方。那时没有电视,到了晚上,罗幺姑儿便独自坐在屋里的小窗户下,望着天空发呆,尤其是有月光的夜晚,罗幺姑儿更是发呆。想当年,罗幺姑儿,也是南门口街的一枚弯月啊。那时,在月光下发呆的不是罗幺姑儿,是南门口街的那些小伙子。只不过,那样的美好太短,没多久,罗幺姑儿家就落魄了,落魄得到破庙旁去住了。
  南门口的太阳很安静,很暖和。罗幺姑儿每次吃完饭,都会慢慢腾腾地锁上那扇呀呀作响的旧木门,锁声落,门上的长铁柄声也落。罗幺姑儿喜欢出巷口,只要出了巷口,就有太阳,就能看到南门口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和街檐两边的青石板上坐着的卖菜卖水果的小贩。南门口街热闹,一热闹,就免不了会有吵架围观的事情发生,罗幺姑儿经常站在巷口,每每遇见这些事,她是从不去围观的,她只管晒她的太阳。她记得年轻时她也爱看热闹来着。可是,围观的人多,太挤。有一次,她听见有人说:“看,那个罗幺姑儿是哪儿热闹往哪儿瞧。看看,在那挤着看的都是些男人家,看她!啧啧!”罗幺姑儿自从那次听见那话后,再不看热闹了,她知道,她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呢。
  罗幺姑儿从不喜欢小孩子,但遇见淘气的孩子,顶多只会轻轻地说一句:“咋跑啷快哦?摔了可怎么好?”然后手摸着裤子口袋儿,边往外掏钥匙边往门口走去。罗幺姑儿不多事,她不得罪人的。巷子里的孩子们也不惹她,有时还牵着大人的衣角跟着大人去罗幺姑儿家串门儿。听罗幺姑儿讲南门口街老学校旁那破庙发生过的鬼故事。罗幺姑儿的鬼故事讲得蛮好的。罗幺姑儿一讲,巷里的邻居忙完了事的都会凑到她门口,听她讲。罗幺姑儿的声音不大,讲话时很平缓,但嘴里冒出的话却让门口门内的大人小孩都听得张大嘴巴。胆小的孩子直喊怕怕怕。罗幺姑儿说她当年没地儿住时在那破庙旁边住过,所以,对破庙的鬼故事晓得很多。大伙儿都信,因为罗幺姑儿一直很穷,冬天就一套黑衣棉裤穿一个冬天,夏天就两件白的确良衬衣过一个夏天。就现在住的木屋,还是居委会照顾她,给她安排的住房。在这之前,她一直住在破庙旁边。要说那破庙,那可是谁都不敢进去的,连叫花子都不进去,阴森森的。听说原来里面死了好多人。所以,南门口街的人,只要一问到破庙的事情,就会说,罗幺姑儿晓得一些,去问她。
  有一天,南门口街的太阳,忽然就照不见罗幺姑儿了,她死了。她死后的两个月,她住过的木屋里便搬来了一户新人家。那时房子紧呢,只要有屋住,哪管屋里死过人没死过人。搬来的人家把罗幺姑儿用过的东西倒是一样没要,全扔了出来。其中有一个像是老衣柜的柜子,四周镶有雕花边边,大伙儿说,像是古董呢,别扔。大伙儿上前拉开柜门,里边滚出一堆东西,有一叠纸滑出来,上面用笔画了一些图。大伙儿一看,是画的破庙,虽然画得不好,但每一张画纸上都有一个破房子和破房子前面的那棵枯树。因为破庙前面的那棵枯树大家认得,好多年人们都不敢动它,怕不吉利。画纸上,还有令大伙儿吃惊的,是一个女的一个男的,或做饭、或烤火、或在庙里烧香的图。大伙儿看了看画纸,看了看那老柜子:“这,怎么看着都像是庙里的东西呢?赶紧扔了吧!”
  南门口街的人都知道,罗幺姑儿,一辈子没结过婚,更没孩子,是个孤老婆子,她肯定是有梦的,破庙里的梦。人都不在了,她的那些东西也就没用了。
  南门口街的太阳,照样暖和、平淡,没有因为罗幺姑儿走了逊色一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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