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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入风尘半入归

作者:未知

  摘要:宋词和清词是中国文学史上依声填词创作高峰的代表,这两个阶段大家辈出,数量丰富,而生辰相距八百年的李清照和吕碧城更是同以巾帼词人的身份,自铸伟辞,创作出众多凄美感人的词作。在动荡不安的时代,她们的词作不仅反映出女子生活处境的困难艰辛,更以别致的笔调阐释了匹夫之责的担当。总体来看,吕碧城的词作较李清照的词作在境界方面更显宽阔,内容也更加丰富;而李清照的词作风格更鲜明,情感更加激切。这两家词不失为我国词史上前后辉映的璀璨明珠。
  关键词:风尘 家国 李清照 吕碧城 词
  词作为文人自娱遣兴的一种文体,很多时候不受士大夫所重视。即使在宋词与清词大量创作的年代,其地位也受到限制,如“小道”“末计”之说,但前后相距八百年整的女词人李清照与吕碧城却为我们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词学作品,她们的词不仅质量上乘,而且带有明显的创作个性。李词明白晓畅,情感真挚,虽然流传下来的不算很多(案:笔者统计有60阕),但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如侯真《眼儿媚》(效易安体)、辛弃疾《丑奴儿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等,同时李清照本人对词学研究也颇有见地,著《词论》一篇。李清照词从当时起,既被誉为妇人中“文采第一”者(宋王灼《碧鸡漫志》),后代讴歌者更是不胜枚举。作为晚清才女的吕碧城技压群雄,在风云变幻的近代,她的词作不仅应时而为,小令、长调均能信手拈来,而且又独具风骚,典雅流丽,故钱仲联力推吕碧城“近代女词人第一”(《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李清照与吕碧城两人对长短句的钟爱,一方面受到了家学启蒙的熏陶,另一方面无疑受到时代及自身处境的浸染。
  一、同中有异的人生际遇
  李清照与吕碧城所处时代不同,但人生轨迹却很相似。李清照1084年生于封建士大夫家中。父亲李格非官至礼部员外郎,受学于苏轼,并与晁补之交好,母亲王氏亦是知诗书习礼仪之人,擅著文章,使李清照年少时即能落笔成文,受到宋代文学家晁补之的大力赞许。她于1101年嫁给赵明诚,二人志趣相投,金石目录学等术业成績出众,婚后生活幸福,但随后因党争与外侮,李清照生活发生巨大转折——家亡国破,不仅财物散尽,身心更受到严重创伤,从而踏上了流亡漂泊的风尘之途。八百年后的吕碧城(1883年生)亲身经历了新旧社会制度的激烈变革,其父吕凤岐,曾任山西学政,骈文大家樊增祥与其同窗,母亲严氏为来安孝廉之女,她的两个姊妹也能吟诗著文,号称“淮西三吕”,因此年幼的吕碧城得到不少前辈的指点。后因母亲与外族发生遗产之争,引得其夫婿托词退婚,遂孤身至老。迨父亡,依靠舅氏生活,辗转津门后进入世人视野,先后参与《大公报》编辑,开创北洋女学、南社活动,并和秋瑾结为莫逆之交。因国内战争及抗日战争,吕碧城先后避难于北美、西欧、香港,晚年多次为国际保护动物协会和佛教组织发声,警诫杀生,倡导和平,救济贫弱,最终孤老于香港。
  殊途同归的遭际让她们的创作内容也“同声相应”,先遭家庭之变故,后罹国难之危亡,但相比两宋、辽金的封建社会,在世界市场化的20世纪之交,吕碧城的经历更复杂。吕碧城的家庭虽同李清照类似,但由于少年失怙,寄人篱下,她的思想独立得更早,比李清照体验到的社会更广阔。吕碧城救母反遭夫家退婚,婚姻比李清照更不幸,故闺阁之作数量很少;尽管此二人都信奉佛教,但吕碧城的后半生更笃信佛法,并潜心研究释典,至死不渝。所以吕词比李词更多出现了礼佛劝诫之作和奇风异俗之作。
  二、李、吕词的风尘之悲
  稼轩言“少年不识愁滋味”,然而在吕碧城与李清照的作品里,虽然有着懵懂幸福的少女时期,却异常短暂。随之而来的青年充满着别离时的苦楚、独居时的孤僻,李清照《点绛唇》写道:“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沾衣透。见客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此词描述少女的天真情态,上片写主人公下了秋千后的情景,下片写主人公在来客忽至的羞赧情状,生动地刻画了一个天真纯洁、感情丰富又矜持的少女形象。全词节奏轻快,语言活泼,是李清照早年的代表作。同期的还有《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等。反观吕碧城早期词作《浪淘沙》:“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放眼春雨之后的楼阁,寒意萧萧。作者聆听雨声,唯恐雨打花蕾,而放晴后的某天,这些花儿又在送春的日子里,为与女主人间的分离生发出惆怅之感。此词运用了互文手法,借助景物将人花互怜、春时易逝的愁苦,描述得细腻、到位,是吕碧城早岁寄居津门的真实写照。
  中年以后,动荡不安的年代,形影相吊的生活,仿佛只有把酒言欢才能浇灭二人心中之块垒。李清照只身一人,在慌乱的南渡过程中,之前的金银器物、古籍字画已无暇顾及,由士大夫之贵妇变为逃难的穷苦百姓,空留下无尽回忆,前后境遇的转变更令人唏嘘。参看李清照《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本词画面感十分强烈,词人将自己的生活状态具体展现在大家面前,风吹落花,尘土飞扬,自己早已无心梳妆,面对漂泊不定的日子,还能讲些什么得到安慰呢?唯泪水相伴吧。出门排遣内心的苦闷,而种种苦难哪是一叶小舟能承载?唐圭璋先生评价该词“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词学论丛》)。特别是末句,以拟人手法,将作者身世之悲、飘零之苦描述得极为深刻。此类抒发风尘之悲的作品很多,如《添字丑奴儿·芭蕉》《声声慢》等。
  吕碧城虽然得到了友人的援助,但从来都是独立于江湖,自言:“予孑然一身,亲属皆亡”,即使处于繁华的大都市、名流圈,也与人们保持距离,情感纤弱而拘谨,如词作《蝶恋花》:“彗尾腾光明月缺,天地悠悠,问我将安托?一自鲁连高蹈绝,千年碧海无颜色。容易欢场成落寞,道是消愁,试取金尊酌。泪进尊前无计遏,回肠得酒哀愈烈。”这首词描述了作者郁闷不乐、借酒消愁的情景,上阙放眼宇宙,彗星、明月倏忽变化,天地悠悠,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又联想到鲁仲连功成隐退海边,大海一如从前。下阕谈到片刻的欢娱结束后,徒留下自己浓重的苦闷。吕词时空开阔,纵览古今,连用“安托”“落寞”“愁”“泪”“哀”,浓烈地表示出自己茕茕孑立之悲,吴宓评曰:“(碧城)身世悲凉,遭受屯艰,苦意浓情,无所施用。而中怀郁结,一发之于诗文,都产出无上作品。其生活之失败孤苦,正是其艺术创作之根基源泉。”这一阶段的作品,无论是李清照,还是吕碧城,都是她们切肤之痛的精品。   三、李、吕词的家国之归
  李清照与吕碧城后半身的漂泊、孤苦不仅是家境突变的结果,外族入侵带来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更是罪魁祸首。金人的铁蹄不仅瓦解了宋王朝的腐朽统治,更导致大量平民流离失所,所谓“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长江水如此,更何况一介才女生逢兵乱呢?只能依声填词徒寄哀思吧。李清照所作《永遇乐》(元宵)就诉说了自己的家国之思: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知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此词是李清照伤今追昔之作。写作地点在临安,约在绍兴二十年(1150)间,主要对比了北宋京城汴京和南宋京城临安元宵节的情景,过去欢快的场面与今日憔悴的自己,过去呼朋唤友的心情与今日怕应羞见的窘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借以抒发故国乡关之思,并含蓄地表现了对亲朋的思念。该词语言通俗,气氛浓郁,催人泪下。故刘辰翁每闻该词,泪不自禁,还仿作了一首《永遇乐·璧月初晴》。虽然易安词存世数量不多,但追忆故国的作品可谓异彩纷呈。又如李清照《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鬟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看起来节奏轻快,实则用语深沉,自己远离故土,唯靠醉酒沉睡来化解思念,“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更是一语道破思国怀乡之情,余味绵绵。李清照的《转调满庭芳》《鹧鸪天·寒日萧萧上锁窗》等也有类似的表达。
  作为晚清女性,吕碧城敢于冲破封建束缚,跃出国门,旅行欧美,不仅经历了文明法度的洗礼,而且对我国腐朽制度也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在她的词中,写景状物词虽常有,但时代感强烈,内容经常出现“登楼”“兰成”等,充满着对家国的深沉爱恋。如“兰成词赋已无多,觉首丘期近。望故国,兵尘正警”,山河破碎的危机咄咄逼近;又有“血涴平芜,可堪废垒重寻。生怜野火延烧处,遍江南、草尽红心”,将国内战争给黎民百姓带来的灾难揭发得淋漓尽致。吕碧城所作《丑奴儿慢》更愤慨地讲述了这出人间惨剧:“十洲濒洞,吾道伥伥何往。对满眼蜃楼花雨,那处仙源。浪跡遐荒,万方多难此凭栏。孤吟去国,杜陵烽火,庾信江关。梦影渐稀,宣南韵事,江左清谈。正谁向,天山探雪,渤海观澜。来日奇忧,东风吹送到云鬟。梅枝难寄,乡心凄黯,笛语哀顽。”上片入笔即写自己对虚幻之镜的迷茫,不知何处是归路。四处摸索,路上更是千难万险。视角转移到国内后,战争频仍,前途未卜,萧条之景更生离愁,又连用安史之乱、侯景之祸的典故,加剧了兵乱的悲惨,自己不得去国离乡,情感哀婉。下片起笔连用两个典故,诉说太平时代文人的雅趣,可惜现在满腹惆怅,只能前往异乡去看海天之景了。想到自己人地生疏,连笛声都变得呜咽起来。吕词中还有很大一部分词描写了这种留念家国之归情感的,如《河传》《浣溪沙·髻挽抛家泣路歧》,语言清新,用事精妙,是近代不可多得的佳作。
  四、余论
  李清照与吕碧城是词史上为数不多的巾帼词匠,她们的创作风格独特,情感细腻,在词人辈出的宋代和清代,一个能别成一家,成婉约派之词宗;一个能熔新人旧,担当近三百年名家词之殿军,功力非为浅薄。细看其存世之作,主要由两条主线引导:一是风尘之悲,二是家国之归。从写景状物词来讲,李清照的咏梅词无论何时都含有见证者的身份,它包含着其悲欢离合的情感,“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梅花依然是不变的,但它身上的漂泊愁思却无法消散。吕碧城之词亦是,“万笏瑶峰,迎仙客、半空飞现妆楼。素鸾骖到,霓帔冷袭天飕。云气岚光相沉瀣,更无余地著春愁。思悠悠。魂消冰雪,乡杳温柔”。尽管她领略了异国风情,为瑞士雪山深深折服,但伶仃之感谁人懂,这种愁苦浸透在易安词与晓珠词的字里行间。从抒情咏怀词来讲,家国破碎更是游子挥之不去的心病。中国文人历来有家国情怀,她们也不例外,无论在外从事什么行当,总是心有所属,那就是怀乡念国之情。相比某些士大夫的创作局限于闺阁楼馆,她们二人成功地突破了婉约小家的约束,在破碎山河中寄寓自己的身世慨叹,杨慎在《词品》中称许道“宋人中填词,李易安亦称冠绝。使在衣冠,当与秦七、黄九争雄,不独雄于闺阁也”。钱穆先生更是点出“(碧城)则以灵慧之才,负磊落之气,下笔为文章,无论赋景写怀,皆豪纵感激,多亢坠之声”,可以说他们的认识是符合李清照与吕碧城创作实际的。
  出生相距八百年的李清照与吕碧城,不仅是时间的巧合,而且她们的身份、际遇仿似。作为辗转在外、孤身一人的女性,词人用自己敏感的内心书写了生活的困顿、动乱的年代,感情慷慨悲壮,语言脱尘出新,吕碧城较李清照词作能熔旧于新,内容别开生面,而李清照又以自己的创作风格影响了整个时代,不失为一代词宗。
论文来源:《名作欣赏·评论版》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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