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客服

咨询热线

一个作家的成长史

作者:未知

  作者简介:
  刘进才,文学博士,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主
  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及语言文化研究。先后获得教育部新世纪优秀
  人才、河南省高校科技创新人才等学术称号。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
  及省部级项目多项。
  有别于墨白研究学院化色彩浓厚的“高头讲章”,收入这个集子第一辑里的三十多篇文章都是关于墨白印象的速写之作。从1984年发表处女作开始,墨白已经走过了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如果从1994年金城的《文坛孙氏两兄弟》算起,到2017年刘志刚的《墨白,是谁?——访当代著名作家墨白》,墨白進入文学研究界已经二十余年的时光。
  时间能够改变一切。
  的确,那个当年为了补贴家用与大哥孙方友一起在颍河里捞砂礓的少年,如今已经满头银发;那个不到19岁就拉起板车离开故土寻求生存的青年现在已年逾花甲;那个当初收了295封退稿信仍不气馁、不灰心一直坚持写作的人如今已著作等身被译介成多国文字……
  这是时间的力量,也是坚持与坚守的力量。
  这就是墨白。
  编选这个集子,出于多方面的考虑。
  首先,出于史料整理与作家研究的需要。史料是研究的基础,这些印象记之类的文字,大多是近距离的观察与书写,因为写作者与墨白有日常的交往,所以文笔娓娓而谈,亲切朴实,不同于那些艰涩高深的研究类文章,有些日常细节反而更能凸显墨白的个性,这对于研究墨白及其作品提供了更为丰厚的材料。这些文章大都散见于报刊,按照时间的顺序把这些文章排列编纂,既给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史料检索的便利,也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家成长的面影。比如,阅读墨白的作品,总感觉到一种对生命与死亡的关注与思考。事实上,这种对人类形而上本体的探讨有其内在的人生经验的影子。
  奚同发在《墨白的黑白世界》中透露出些许信息,原来墨白十二岁那年曾经骑自行车不小心在胡同口撞倒了一位弱不禁风的盲人,这位老人被撞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这个令人震惊的人生经历无疑给墨白提供了刻骨铭心的死亡经验,噩梦与罪感的痛苦记忆如同毒蛇一般纠缠着此后的墨白,这几乎成为作家创作的无意识,沉潜在作家的心灵之中,并在作品中以不同的死亡意象呈现出来。此外,在他早年的流浪生活中,他也目睹了一个个偶然的死亡的故事,在山上打石头放炮炸飞的碎石也会让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丧生。这些早年的生活经验不能不影响到墨白对生命与死亡的思索。与有些作家凭借阅读哲学理论书直面死亡有别,墨白对死亡的参悟是从切己的人生体验出发直逼死亡,因而,墨白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更多了一些震撼人心的力量。如果读者阅读了这些史料,再反观墨白的作品,相应地会更深入理解墨白及其作品。
  在众多墨白印象记文章中,对墨白笔名的探讨似乎是一个见仁见智的有趣话题。笔名总是蕴含了作者的文化意涵与自我期许的,这些话题的展开对于深化作家研究也不无参考价值。初识墨白,金锐就惊叹这平中见奇、遐思无限的笔名:“墨,金钩铁划,风樯阵马”,“尽写人间万象,胸中沟壑的黑色颜料”,“白,纯净洁白的质地”,“更适于抒写”“鸿篇巨制”,“黑白相映”“奇趣横生”。诗人蓝蓝认为墨白这名字“好在它的真实,从它这个矛盾的缺口上能看到实物深处的本质。”作家野莽也对墨白的笔名心生隆异,认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管他白墨黑墨,写出文章就是好墨”。评论家杨晓敏的解读更是别有新意:“黑与自,这两种矛盾的颜色在墨白身上同流却并不合污,所呈现出来的竟是一副黑白分明的太极图模样。”汪淏对墨白笔名的解读更是别出心裁:“墨白,就是白纸黑字呀,而白纸黑字就是书呀,作家墨白爱书,他如此爱书,那是他的名字就定下了,更是他命中注定了的。”
  通读印象记中的这些文字,有的虽然只是一个片段,却提供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生活细节,从这些细节当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墨白作为一个作家伟大的心灵的一个侧面。诗人蓝蓝在《受雇于记忆的人》中讲到在一次会议上,当很多人说起农民的苦时,坐在一旁的墨白眼圈红了,那么多人中只有墨自流了泪。在我看来,这个被蓝蓝捕捉到的细微的日常生活镜头,不仅呈现了墨白善感的诗人气质,更重要的是墨白与底层人感同身受的生命契合。墨白是经受了无量的人间炼狱之苦后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墨白对苦难、神秘、欲望与恐惧的书写一直伴随着自身的生命体验。他是“经验了人生”而去创作的,不是为了创作而刻意去“体验人生”,毋宁说创作是墨自救赎自身的一条路径。他对农民苦的体认饱含着自身的人生悲苦与辛酸,拉板车、烧石灰、打石头、做漆匠……在墨白印象的许多记述文字中,都涉及了墨白早年穷苦困顿的底层生活经历。当然,如果我们以回眸的姿态,从今日作为成就卓著的作家的墨白再反观他早年的经历,也许有人会说:是苦难造就了他。
  事实上,如果命运之神当初让墨白选择是舒心安稳地生活在当下过着温情的日子,还是经受一番苦难之后成为一个作家,我相信墨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没有哪一个人为了预想的所谓的“成功”去心甘情愿地在当下经受苦难。苦难毕竟是苦难,试想想,有多少墨白的同时代人沉没在苦难中,他们或许真的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没有任何机会讲述自身的历史。相比而言,墨白又是一个幸运者。他从荆棘丛生的坎坷之途中,终于杀出了一条生路与坦途。
  这就需要进一步追问,作家墨白是如何炼成的?他是如何成就自我、形塑自我的?这些问题不仅对于墨白本身的研究,而且对于作家的成长史研究也具有普遍的启示意义。通读这些印象记,或许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答案。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有属于自身的独特经历和生命体验。成为一个作家,仅仅有经验还远远不够。对于墨白而言,早年的困顿经验与坎坷经历固然是一笔丰厚而宝贵的财富,但他坚持写作、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与一以贯之、如饥似渴的读书习惯是成就他的最根本的动因。
  在编选的这些文章中,很多文章都讲述到了墨白在处女作刊发之前收到过的295封退稿信,其中有两年间竟然收到48种文学期刊的138封退稿信。如果没有坚强的毅力、强大的内心以及对于文学无怨无悔的向往,这些退稿信可能会严重挫伤墨白对写作的信心和斗志。正是坚持的力量和百折不挠的勇气为墨白铺平了在写作上前行的道路。大哥孙方友对他处女作刊发的祝词中也有对他坚持的提醒:“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文学要靠激情,靠主观努力,坚持五年,定会有收获。那么要坚持二十年,坚持三十年呢……”如果说坚持写作成就了墨白的写作之路,那么,坚持阅读则进一步提升了墨白的写作眼界。   阅读这些印象记,墨白喜读书、善交友的形象在读者面前愈加清晰起来。在作家刘恪的印象中,墨白总是骑着一个山地车在城市中穿梭,不是停在书店门口就是停在某个文学界朋友的公寓,书籍是他们之间长盛不衰的话题。墨白把读书视为快乐的生活方式。作家汪淏谈到了墨白与书的诸多细节,他谈到了身处周口时的墨白买不到想要的好书时那种遗憾而渴望的眼神,写到与墨白在郑州各个书店淘书的动人场景,甚至在半夜三更打电话也是为了寻找某个外国作家的集子,墨白是一个“除了书,可以抵挡一切诱惑的人”。这种如饥似渴的阅读习惯无疑提升了墨白的人生境界,扩大了墨白的个体经验。如果我们了解到墨白广博的读书视野,就不会惊诧在河南豫东这片多灾多难容易生长现实主义文学的土地上,为何能够造就一个伟大的先锋作家,那种从颍河走向世界、能够与世界文学展开对话的作家。阅读世界上的文学经典本身就是墨白与世界文学展开对话与交流的最好方式。作家盛丹隽在《先锋小说家墨白》一文中透露出墨白阅读世界文学经典大家博尔赫斯的些许信息,借此,我们就不必惊讶墨白的小说论著《博尔赫斯宫殿》对于博尔赫斯的阅读竟如此透彻,因为这是两颗伟大心灵的交流与对话。对于墨白来讲,读书与写作是认知世界与认识自我的一种方式,也是他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
  在编选这个集子的过程中,我采纳了墨白的建议,在文字当中插入了与文字相关的不同时期的照片。这些照片各异,有的是墨白的单身照,有的是墨白与家人或文友的合影,有的则是墨白小说故事发生的场景——或颍河码头,或废弃的仓库。嵌入文字当中的照片,与文字构成了一种相互阐发的关系,照片也是一种难得的史料。
  拍摄于1977年4月——此时墨白还在驻马店做搬运工的照片非常感人,二十来岁的墨白一手叉腰,肩膀上搭着一张扛包用的破布,他目光炯炯地挺立在镜头前,结实有力的臂膀好像要撑起一片天空,神情中透出一股力量与自信,这种精神状态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墨白和大哥孙方友2013年7月20日早晨抓拍于淮阳的这张照片更为珍贵,七天后,孙方友因心肌梗塞突然辞世。在这张照片上,兄弟俩正亲切交谈,大哥孙方友微笑着用慈爱的目光注视墨白,墨白用谦和崇敬的眼神望着哥哥,兄弟怡怡的场景令人感动。在墨白的文学成长之路上,大哥孙方友是最早的指导者和引路人,如果把这张照片与墨白叙述大哥的文字相互比照,就更能体会到兄弟作家一路走来、相互激励的温馨。最让人感慨的还有那张香山已成为池塘的照片,2016年10月12日,墨白重返当年打石头、烧石灰的驻马店香山,当年的香山,因采石料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深塘。看到这张照片,真让人禁不住顿生一种“山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沧桑之叹。这不正是时间的力量吗?三十多年的开采足以让一座小山变成深塘。而墨白即便是从1984年刊发处女作开始,在文学之路上也已行进了三十多年,他在生活这座丰富的矿山上开掘出一部又一部文学精品。
  收入这个集子第二辑的是学院派的批评家们研究墨白专著的前言与后记,与第一辑中所收入的印象记形成了反差,其目的是为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切入墨白的小说创作,多角度地传递有关墨白的对文学的思考與个人生活,为读者和研究着提供更全面的信息。
  编选在这个集子中的文章前后相距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间,墨自从淮阳新站到周口文联再到郑州河南省文学院,辛苦不平常,一路走来,一路劳顿,物换星移,岁月流转。墨白从一个普通的文学作者成长为一个著名的作家,他的生活环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正如中国这二十年来所发生的变化一样。对于墨白而言,变化的只是外部的环境,不变的依然是他对文学的赤诚之心。墨白无论身在何处,总会向人生的远景凝眸与眺望。1995年,墨白对诗人纯儿说“或许我的写作刚刚开始”,1996年,墨白对时任百花园杂志社编辑的金锐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真正的收获在今后十年。”2016年,墨白向盛丹隽透露他手头正在耕耘的长篇小说三部曲名叫《漂移的大陆》……
  二十年来,墨白永远行进在写作的路上,他没有满足已有的成就,而是向更高更远的写作目标挺进,他总是向读者向中国当代文学界奉献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当然,我们也热切地盼望着他的鸿篇巨制《漂移的大陆》及早问世。
转载注明来源:https://www.xzbu.com/1/view-1488250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