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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最后一位外交官王替夫沉浮录

作者: 冯泽君

  犹太总理的中国情      2005年,以色列总理病危,接替他的副总理(后任总理)埃胡德-奥尔默特领导以色列政府和前进党继续前进:奥尔默特有着许多与以色列以往领导人桐似的经历,但有一点不同,他的父辈不是来自欧洲或西方其他国家,而是来自中国,奥尔默特的祖父于上世纪初移居中同哈尔滨:父亲也出生在此,他们后来移居以色列,父亲成为以色列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奥尔默特的父亲在家里一直用汉语交淡,因此奥尔默特从小就受到中国文化的熏陶,所以对中国特别亲切。2004年6月,他以副总理兼工贸部部长的身份率领一个庞大的代表团访问中同,6月24日下午。他访问、参观了在上海虹口区的摩西会堂,详细了,解了犹太人在上海的历史:离开上海以后,他直飞哈尔滨,实现了他回到父亲故地的夙愿。
  犹太人与上海的历史渊远流长,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大肆屠杀犹太人,犹太人四处逃亡。上海是全球唯一向他们敞开大门的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上海接待了三万多名来自德国及德占区的犹太难民,比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新西兰接纳的犹太难民总和还要多。六十四年以后,当开展“犹太难民在上海系列活动”时,大批犹太人及其后裔从世界各地赶来。重返上海犹太难民故地,参观长阳路6号当年犹太难民经常聚会的摩两会堂和陕西北路500号的西摩会堂。他们手拿信件和照片,寻访旧邻故友,场面十分感人。本义讲述的就是中国人拯救一万二千多名犹太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国伪满时期的外交官王替夫。
  
  一条进退两难之路
  
  王替夫,1911年6月29日出生在吉林省永吉县。小学时学过英语,后考入哈尔滨东特区的第二中学。中学毕业后,考入哈尔滨中俄工业大学。王替夫俄语水平进步很快,那时,日本正磨刀霍霍,对我东北虎视眈眈。
  1928年,张作霖与日本签订了在满蒙铺设五条铁路的秘密条约,把宝贵的资源不断地输往日本。学生听到这一消息,进行罢课游行示威。这次运动虽被镇压下去了,但给王替夫留下难忘的隐痛。他考取法政大学后,还选修了德义和日文,
  1931年“九一八”事发,王替夫热血沸腾,和哈工大、法政大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宣传抗日,上街募捐:
  1932年12月10日,国际联盟派李顿爵士一行到哈尔滨进行调查。王替夫连夜写信给李顿爵士和中同代表顾维钧,揭露日寇侵占哈尔滨后的种种暴行:不料这封信给汉奸偷去了,
  1932年冬,王替夫被日本特务逮捕一日寇说王替夫罪行重大,但他才华出众,会四国外语,如果愿意为皇军服务,可免一死,
  几天以后,王替夫发现监狱每晚都往外提人,而且一去不再复返一这一晚轮到王替夫他们五个人了,他们被押到松花江上,日军把王替夫头上的黑布打开,只见四周都是端着闪亮刺刀的日军,两个日军拎住一个人的领子,两个搬动双脚,把这个人倒插入水窟一连四个都是如此、轮到王替夫时,日军发话了:“你是我们用得着的人,生死就在这一瞬间了!”王替夫毕竟没有经受过生死考验,他想起了自发苍苍的老父母、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子女,他垂下了头。
  一个月以后,一个日本人来拜访他,这个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伪满“外交特批公署”的招人广告,动员王替夫去应聘。
  经过笔试、口试和面试,王替夫终于以他圆熟的日语让主考官乐不可支。王替夫成为唯一的一名正取。
  
  出任伪满外交官
  
  王替夫不久就被派驻新成立的伪满洲国驻苏联赤塔领事馆工作。领事馆人员中一般只会俄语,不会日语,日语和俄语都流利的只有王替夫,不久王替夫被提升为书记官。王替夫在赤塔领馆工作了几年,观察到日本人在收集苏联情报,诱杀苏联人员。王替夫天良未泯,于1935年申请要求回国。
  1933年,希特勒上台以后,为了增强国力、储备资源,要求和伪满洲国交易。1933年4月30日,德国承认伪满洲国,在长春设立了公使馆。1938年7月,王替夫调任伪满洲国驻德公使馆书记官,成为伪满洲国驻欧洲的首批使者。1938年11月中旬到达德国首都柏林。1939年2月底,伪满驻德公使馆照会德国,要求递交国书。晚上,希特勒设宴招待。三杯下肚,话题就转到大豆上来了。他说:你们盛产大豆,当粮食吃,可到我们这儿就大派用场。大豆不光是吃,可做人造奶油,可造出丝绸呢绒,还有制革、药品。在化工方面产品就更多。我们需要你们的大豆。你们需要什么,我们保证供应。
  希特勒为了掌握本国的经济命脉,逼迫犹太人廉价出卖产业,然后限期离境,否则就投入集中营,甚至投入焚尸炉。战争一打响,犹太人呼吁国际社会组织拯救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同胞。“美国犹太人共济会”提出救助方案:愿意去美国的每人提供400美元。这些人去美国的唯一途径就是先取道苏联,然后进入中国东北――也就是伪满洲国,然后从旅顺转上海去美国。所以,这时伪满驻德公使馆的签证就成了犹太人的护身符。而经办此事的关键人物就是书记官王替夫。他亲眼看到犹太人在大街上被殴、被追杀,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分分秒秒都和犹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从这时起,他就没有了休息时间,一早开门,犹太人就蜂拥而入,他便立即开始检查证件、盖章放行,直到送走最后一个犹太人,基本上已是半夜。第二天一早,又继续开始一天的工作。一个签证往往救了一家犹太人。
  1941年6月22日,德国法西斯撕毁了“苏德协定”,对苏联发动了闪电战,犹太人的这条逃生通道一下子就被切断了。伪满驻德公使馆门前原先的热闹,变成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了。王替夫为自己爱莫能助而感到伤心、悲哀。此时,经他手签发出去得以重生的犹太人已有一万二千多人。这些犹太人一部分转道去了美国;有相当一部分则把上海当成了他们的第二故乡。战后他们返回欧洲及以色列。近年来,来上海访问和旧地重游的犹太人及其后裔很多,他们在上海受到热情的接待。
  
  树倒猢狲散
  
  1940年7月10日,欧洲战争正处在激烈阶段。15日,德军出动一千多架飞机,在伦敦上空投下了无数重磅炸弹,伦敦成为一片火海。不久,英国空军把复仇的炸弹倾泻到德国首都柏林,柏林被炸得千疮百孔。王替夫他们按照德国政府的指令,把领事馆撤离到离柏林七十公里的一个山庄,半年后,才返回柏林。
  1944年下半年,英、美对德展开了全面轰炸。轰炸进入到第三天,公使馆接到伪满外交部的通知,让他们撤回国内。
  1945年8月8日,苏联出兵我国东北,伪满知道末日即将来临,将“新京”迁到通北,溥仪和一批伪满高级官吏都去了。不久,苏军空袭“新京”。伪满国务院召开紧急会议,宣布赶快疏散。1945年8月15日,在“新京”留守的官员得到通知:日本天皇宣布无 条件投降。
  8月16日,车子来接王替夫去开会,到会的有伪新京市市长、劳工部大臣于镜寰,警察厅赵厅长,商务会的会长等人。市长于镜寰一看到王替夫,忙迎了过来,说,今天我们把你请来,想请你到市政府做事,任命你为市府参事。又说:满洲国垮了,日本人投降了,这样下去,全城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老百姓要吃饭,总得有人出来主事。他加重语气说:苏联红军马上就要来了,你在苏联当过三年外交官,对苏联比较了解,所以外交方面非得你出来应付不可,就算我求你帮政府、帮老百姓的忙吧!王替夫低头不语。
  这时,一群伪满的遗老遗少都过来帮腔。说:是呀!将来中央来了,咱们都得被赶回老家去种地,现在你出来给中国人干点实事,不是很好吗?你答应了吧,算我们替长春市民求你了。王替夫叹了口气,实在没有理由再推辞了。
  1945年9月初,苏联红军进驻长春。老百姓上街欢迎苏联红军进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好不热闹。
  可是几天后,苏联保卫人员通知,要伪国务总理张景惠等三十多人集中开会。当场宣布逮捕他们,送往苏联赤塔集中营。王替夫没有被通知去开会,他深为自己不在其中而高兴。卫戍司令哥廖夫少将和参谋长斯切潘一如既往地和他碰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其实,逮捕名单中有王替夫的名字,但他自己一无所知。9月17日,国民党接收大员到了长春。他们是国民党东北行营主任熊式辉,以及一位中将和两位少将。第一批接收大员刚刚安顿好,又迎来第二批接收要员,有国民党外交部驻东北特派员蒋经国、参议员莫德惠、原热河省副省长魏家权等。
  转眼就到了蒋介石的寿辰。这次庆祝非比往常,王替夫花了很大精力,组织舞蹈队、装饰彩旗花灯,处处争奇斗艳。仪式和表演之后,熊式辉起身拿刀把蛋糕切开,由服务员分送到各桌,然后大家一起举杯,一片喜庆祝贺之声。这时,走来一位熟人:王替夫当年代表爱国学生到前线慰问过的金典戎连长,今天已升任为中将了,是接收大员中的一员。金典戎借敬酒之机,凑近王替夫悄悄地说:“王处长,这次给委员长祝寿,你是出了大力的人,蒋经国和熊式辉要单独接见你。”
  第二天,在金典戎的引导下,王替夫见到了蒋经国、熊式辉、莫德惠等。蒋经国问王替夫年龄,王回答三十五岁。蒋经国说:“咱俩同岁。”又问:“家在哪里?什么学校毕业?”王替夫一一作答。蒋经国又说:“你和苏联人相处不错,外交很有成就,据我了解,别的地方可不如长春。”王替夫开始还挺得意,后来就感到这位“同龄人”话中有话。果然,蒋经国和另外几位大员交换了一下眼色,言归正传道:“国家的政策你不会不知道,但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过去你给日本人干了不少事情,这要调查了解,弄清程度……”王替夫额上冒出汗珠。
  蒋经国又说:“不过也得看表现。最近一段日子为了党国,你没少花力气,将功折罪,国府会从宽考虑的。”王替夫绷紧的神经这才逐渐松弛下来。
  几天后,王替夫在办公室正忙着公事,一位苏联红军少尉有礼貌地敲门进来,立正行礼,然后报告说:“王处长,文化部斯米勒沃夫在大同广场等你,商量纪念塔建成典礼仪式的布置事宜。”王替夫二话没说,催着“快走”。不料,这一去,王替夫就开始了漫长而又艰辛的改造之路。
  车子朝苏军宪兵队驻地驶去,到一处门前停了下来。楼里走出一个少校,他用钥匙开了门,王替夫想都没想就进去了。屋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之外,别无他物。就这样,王替夫被“苏联莫斯科中央特别军事法庭”正式逮捕。
  
  漫长的改造之路
  
  1945年11月9日,工替夫和另外一大批人被押送到苏联赤塔。车子走了二十多天,说是到目的地了,那一站叫乌拉尔山。很多人一下车,就瘫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四周纷纷扬扬下着大雪,雪深二尺多,既冷又饿,折腾了好一阵子,队伍才整好,各自扛着行李。半夜12点,终于到了山巅上的一个大集中营。其时正是战争年代,国内缺衣少食,犯人们成天饥肠辘辘,分队从事盖房、修路、伐木、烧砖等体力劳动。
  1950年,世界红十字会通过莫斯科红十字会让这些战犯登记国籍和家庭地址,要帮他们和家里取得联系。王替夫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
  1954年,战犯集中营对王替夫的审讯正式开始,要他交代伪满时在赤塔领事馆当书记官时都干了些什么?审讯员看了王替夫写的材料,勃然大怒:“三年半中,你就干这么点事?把你平时做的事情也讲一讲!”说着拿出了一本中文小册子,递给王替夫,让他翻译成俄文。
  看了王替夫流畅的译文,对方频频点头,然后意味深长地对王替夫说:“看了你的译文,就知道你是个俄国通。想当初你一定为日本人卖了不少力气,你不交代,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王替夫恍然大悟:这是审讯的巧妙手法。他为自己的幼稚感到伤心。
  最后的审判终于来了。“莫斯科特别军事法庭”按间谍罪判处王替夫二十五年劳改。王替夫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审判官莫名其妙。王替夫说:“我在集中营能活上十年八年就不错了,你们却判了我二十五年,不是看得起我吗?”
  1956年3月28日,王替夫一行乘坐的火车越过苏联国境线,停在我国绥芬河车站,车旁停着一列来接他们的客车。黑龙江省民政厅的王厅长自我介绍:“我代表政府来接你们回国,我们没有把你们当犯人对待,请大家放心上车。”
  几个月以后,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的儿子和亭亭玉立的女儿陪着母亲来到哈尔滨车站迎接王替夫。最小的儿子是1945年日本投降时生的,头一回见到,就和他亲热得不得了,左一个爸爸,右一个爸爸,绕前绕后叫个不停。之后,王替夫被安排到一家专为外国侨民服务的洗染厂工作。
  1960年,国家清理阶级队伍,王替夫又被下放到哈尔滨郊区农村。他把子女留在城里念书,带着老伴响应号召。他们租了一间房子,第二天一早,就光着膀子、赤着脚、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一年半以后,王替夫变成了永久的农民,将户口迁到农村。
  
  在十年浩劫中
  
  此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公社书记和大队长都被打倒,中学生们从哈尔滨轮流到乡下来参加义务劳动,参加当地的政治运动。他们很会糊纸帽,足有一公尺高。大队部的泥坯房门矮,戴着帽子只能爬进去,然后再站起来。公社书记、大队长和王替夫头戴高帽子,脸上涂了锅黑,从这乡游到那乡,敲着破铁筒,边走边喊,自报姓名。晚上是批斗会。和王替夫一同下放的有个姓栾的警佐,那天陪王替夫等人挨斗回家,一进院就被儿子轰了出来,儿子当着邻居的面指着他的鼻尖骂道:
  “你这个老鳖犊子,你当年吃香喝辣的多风光,今天我们跟着你背黑锅,人家老王下乡知道把孩子留在城里念书,你为啥 把我们一起带到乡下来?地里干活人家都叫我狗崽子,我得在农村扛一辈子锄头,遭一辈子罪,你给我滚出去!”栾警佐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钻牛角尖了,自己亲生儿子,养他这么大,心肝宝贝的疼着,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老鳖犊子,这难道是人过的日子!
  栾警佐一时想不开,第二天就用捆柴的绳子吊死在了山后的树上。
  快过年了,这天一早,院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革委会主任。他们给了王替夫一张移地改造的登记表。“让我上哪里去?”“上哪里去不能告诉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十天后送你去。”王替夫坐在院子里呆了,房子刚造好不久,还有一家的东西也要处理……王替夫不知道要把自己和老伴儿弄到哪里去,进劳改队的可能性最大,这么大岁数,又要在扛枪的人吆喝下强迫劳动了,一时万念俱灰……
  十天限期很快到了,王替夫只好把房子半卖半送给了人家。这天,队里开来一辆大卡车,家具、铺盖、瓶瓶罐罐、装了一车。天黑透的时候,车子开进了一个村子,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大院,里面有电灯亮着,看样子是一个乡村大队部。扛枪的民兵吆喝着:“下来!下来!”
  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子中间有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铁条,上面烤着大饼,旁边的洋铁壶里的开水吱吱作响,看来条件不错。扛枪的民兵拿着王替夫的登记表,和那里的另外一个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但王替夫还是听清了:“你一定要给我找一个富裕队,至少一个工分能得个八九角一元,这是主任叮嘱的,你可听明白!”那个人点头称是。民兵对发呆的王替夫说:“你到地方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送你上北京呀?这个村子是个生产蔬菜的富裕村,你知道吗?你啊!!”这时王替夫才如梦方醒。这一切都是革委会主任精心安排的,他用这种方法把王替夫变相保护起来。栾警佐一死,细心的他怕王替夫也想不开,就想出了这个办法。这里民风淳朴,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虽然还没到1976年,但“文化大革命”在这个地方早早就结束了。这里家家生活富裕,每年供应城市蔬菜,很能挣钱。王替夫活下来了。
  革委会主任却从来没有到这个地方来看过他。
  
  走上新生之路
  
  1978年,王替夫从农村返回哈尔滨。1980年,王替夫加入黑龙江省民革,又受聘为省参事室参事。二十多年来,除以上工作之外,他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辅导青年学生的外语学习上。他坚持一个原则:为大家服务,不收取任何报酬。数十年来经他辅导成长的学生何止成百上千,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学生经他辅导培养,有的成了中学外语教师,有的考取了大学,有的硕士、博士毕业,有的出国留学……
  2010年,王替夫接到一封国外来信,那是他的学生寄来的。信中说:“初到国外,人生地不熟,诸事不便,幸而在国内时王老师给我打下了坚实的外语基础。就凭这个,我在国外不仅站住了脚跟,而且顺利地进行学习和打工生活。想起在王老师身边时,王老师不顾年事已高,对我这个原本交不起学校学费的穷学生,尽心尽责地教外语,真的很感激。”信的最后说:“王老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王替夫凝眸注视着信上的最后一行字,心中得到无限安慰。这位一生荣辱、毁誉参半的91岁老人,不禁潸然泪下。
  这年7月13日,王替夫溘然逝世,终于走完了他跌宕起伏、毁誉不一的人生旅程。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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