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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接管大上海的台前幕后

作者: 吴跃农

  1949年5月27日晨,随着杨树浦守敌的投降,上海市区宣告解放。5月28日,中共上海市长陈毅在市长办公室举行了上海市接管仪式,国民党最后一任上海市代理市长赵祖康向陈毅交出政府印信。或许有人会疑问:上海不是解放军解放的吗?怎么有政府接管移交这一举动? 中国论文网 https://www.xzbu.com/1/view-314096.htm  确确实实。
  上海市政府没有出现一分一秒的真空,国民党在最后时刻留下了陈良和赵祖康两任代理市长的看守市政府,维护着最后几天的市政运行。在战火之后,战败者向胜利者交出政府印信,举行了政权接管移交仪式,国民党的看守市政府将大上海的市政完整地交给共产党新政府,旧市政府的全体公务员只要愿意,都可留用平稳地过渡到新的市政府工作,继续为管理大上海出力,代理市长赵祖康本人也立即被陈毅市长任命为上海市工务局局长。
  
  解放军渡过长江后,解放上海如“囊中取物”。中央任命陈毅为上海市长。为作好接管上海的充分准备,陈毅向中央要求推迟进入上海
  
  1949年初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上海的部队开赴镇江丹阳待命,此时中共中央已经任命陈毅为上海市市长。
  陈毅出任上海市市长,最初是由邓小平在中共中央七届二中全会上提出来的。1949年3月5日,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在西柏坡召开。毛泽东在会议期间征求陈毅的意见,陈毅表示接受,他向毛泽东提出建议,希望中央像当年重视东北一样重视上海的接管工作。会上,有人对管理城市,特别是接管有“东方巴黎”之称的上海感到心中无数,有畏难情绪,甚至有人提出是否请苏联专家来协助管理大上海。陈毅不同意这种意见,他在大会分组讨论时明确表示:“我的意见是自己准备搞城市。”
  当时,市长是由中共任命的,但也不是完全由中共单方面来决定,是要通过民主集中的程序的。中共中央进驻北京后,上海解放在即。斯大林多次打电报并通过当时到西柏坡的米高扬向毛泽东表示应该尽早拿下上海,确定中共对全国经济命脉的掌控权。这样,上海市长的人选就来不及等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召开来与各方民主人士协商选定。但毛泽东对上海市长人选极为慎重,并就此事专门征求过黄炎培、陈叔通等民主人士的意见,还将邓小平的提议与他们协商。
  民主人士对陈毅将军早有认识,1939年,陈毅的文章《茅山一年》和“脱手斩得小楼兰”的诗篇就已传到了“陪都”重庆,使民主人士极为振奋。1945年,柳亚子先生曾赋诗称赞陈毅说:“兼资文武此全才。”民主人士对陈毅的赫赫“武功”更是如雷贯耳:在淮海战役中,陈毅率领解放军三野部队围歼了55万国民党军,打得国民党溃不成军;在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战役中,陈毅率部更是神勇出奇,横扫国民党长江守军。他们认为陈毅文武兼备,是中共高级将领中的一名“儒将”,担任上海市长非常合适。
  而对陈毅来说,他早已充分地估计到接管上海这一任务即将要面临的困难。陈毅看到,我党干部数十年征战,沙场点兵,将帅英雄层出不穷,但是这些战场上的优秀指挥官却大多没有管理一座大都市的经验,绝大部分人在这方面几乎就是空白。陈毅对此忧心忡忡。在丹阳休整集训期间,陈毅提醒接管干部要抱着如履薄冰的谨慎态度进入大上海。他说:“进上海可能打胜仗,也可能打败仗,共产党要意识到这点才是聪明的。”他强调,共产党接管上海,决不能出现进城后停工停电的混乱,上海人民的生活必须得到保障,要歌照唱,舞照跳,生产正常进行,上海不能变成一座“死城”。
  进军上海的解放军势如破竹,而此时陈毅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从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还未就绪角度考虑,解放军在解放上海的战线推进速度超过了预期。由于铁路运输一时跟不上,进入上海为稳定金融秩序而要使用的人民币还没有印好;为接管上海而紧急调用的富有城市工作经验的潘汉年、夏衍等还在香港往内地赶的路上;最要紧的是,对野战军的入城纪律教育也还没有深入进行。陈毅觉得如果就这样稀哩哗啦地开进大上海,肯定会出现攻进南京时战士在总统府西花园放马,将地毯垫在马屁股下接马屎这样的情况。经过慎重考虑,陈毅向中央军委提出:“我党我军未作适当准备仓卒进入大城市,必然陷于非常被动的地位。……我们考虑以尽可能推迟半月到一月入上海为好。”
  接到陈毅的报告,中央表示赞同。对进入城市,中共中央一直有“慎重、缓进”的既定方针。上海战役最后日期的确定,中共中央采纳了陈毅的意见,从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是否充分方面考虑,并没有听从斯大林的催促。5月3日,中央军委复电陈毅,同意推迟攻击上海。中央军委电文说:上海战役的发起,特别是对市区的总攻,要根据接管工作的进程来确定。接管工作准备就绪后,才能发起总攻,以便“能够主动地、有秩序地接收上海”。这是中共为了保全好、接管好上海的一个重要决策。毛泽东曾经语重心长地对陈毅说:“我们进上海是中国革命过一难关,它带着全国、全世界的性质。”
  
  “同志们,我们就要进城了!”
  
  从1949年5月4日到5月6日,华东局专门召开了由各部委180名干部出席的接管上海会议。大会上,邓小平、陈毅坐在主席台上谈笑风生。陈毅看着台下将去承担管理上海重任的干部,激动地说:“同志们,我们就要进城了!”
  会议强调了必须运用陈云同志接管沈阳“原封不动”起用原国民党市政人员的积极做法,特别是对上海市赵祖康代市长等高层领导,要尽可能都留用,要保持上海市公务员和警察部队在“改换门庭”的情况下迅速进入工作程序,维持大上海的正常运转;要采取极端慎重与稳重的步骤,力求主动,采取按照系统、整套接收、调查研究、逐步改造的方针,一定要接好管好上海,这对全国及国际都有很大的影响。会议还明确从进入上海第一天起,就要着眼于恢复和发展生产,特别要抓住外交、劳资关系、金融货币政策、贸易政策、社会秩序的恢复等几项工作的领导。
  这次会上,陈毅就攻入上海的入城纪律和注意事项作了重要讲话,他说:“现在全党的中心就要转到巩固胜利,转到建设新中国。我们同志思想上过去一直想的是消灭、破坏敌人,到一个地方打砸一番,解恶气的情况是有的,可是现在已进入建设时代,江山已经是人民的了,如果不改变打砸破坏行为,就会对革命起破坏作用,也会造成城市人民与我们的感情背离。现在全党中心工作已经转到接管城市、保护公私财产上来了。这是一个思想转变,是方针原则、政策思想的转变,要有新的斗争方式。”他强调,“有计划、有秩序、有纪律则加速我们好日子的到来,无纪律、无计划、无政府则永远得不到”。
  在丹阳的集训中,接管上海的组织建设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按照国民党上海市政府的设置范围,建立了相应的机 构,并制定了接管方案。军管会陈毅为主任,粟裕为副主任,下辖政务、财经、文化教育、军事四个接管委员会按系统分别接管国民党政府及官僚资本各单位。上海市军管会、市政府在丹阳预先成立,这是接管上海工作的开始。它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接管旧政权的各个单位和人员。接管工作必须有条不紊,做到不破坏原有旧市政府的运行系统,以便解放后的上海少震荡,少断裂,迅速建立正常的城市社会秩序,保证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稳定,并恢复工业生产和商贸。接管工作分三个步骤,即接收、管理和改造。在接收工作阶段,需要国民党的旧政府配合,进行移交、清点和接收,力求平稳过渡,使军管能够不着痕迹地衔接上,保持上海市政基本原样运作。而在此阶段,国民政府的市政制度遗迹暂时保存,不做大的变化和改动。陈毅强调所有接管人员都必须严格照章办事,一切工作都要事前请示,事后汇报,不懂的事情,不准乱来。5月3日,指挥解放上海和负责接管上海的中共华东局、华东军区的负责人抵达丹阳。丹阳是一座县城,城区人口只有3万。此时解放上海的三野部队兵力10万人就驻扎在这座小县城的四周,准备进入上海接管上海的2000名干部也到达丹阳待命,他们将随攻城部队之后进入上海。
  在陈毅的要求下,中央特别从香港调来三位干部参加上海的接管工作,他们就是长期在大城市工作,富有经验的赫赫有名的潘汉年、夏衍和许涤新。他们先到北平,听取党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对接管上海的指示。1949年5月6日,潘汉年、许涤新、夏衍搭乘一条挂外籍旗的货轮从香港到达天津塘沽,次日坐火车赶往北京。
  
  中央选才 三大将赴任上海
  
  中央对上海的接管工作高度重视。毛泽东在住地香山单独接见潘汉年、夏衍。在交谈了一些香港问题后,潘汉年、夏衍请毛泽东对接管上海做出指示。毛泽东说:关于接管上海的总方针,中央已经给陈毅、饶漱石去了电报,重要的一点是尽可能完好地保存这个工业城市,不要让国民党实行焦土政策,上海是人民的上海,上海是全中国的上海,具体做法请恩来同志与你们细谈。
  5月11日晚,周恩来总理已经在圆恩寺与潘、夏二人交谈过一次,周恩来当时已经住进中南海,负责政协会议的筹备工作,12日晚,周恩来又请他们到中南海西花厅办公室深谈,谈话一直到深夜。周恩来说,(接管上海)总的方针是一定要严格按照七届二中全会的决议办事,一定要谦虚谨慎,要学会我们不懂的事情。从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来看,上海是“半壁江山”。上海有许多民族资本家,有许多学者、专家,还有许多全国闻名的艺术家、名演员,所以我们一定要尊重他们,听取他们的意见。周恩来特别提醒夏衍说:你们到上海之后,一定要一一登门拜访文化界名流,千万不要随便叫他们到机关谈话,他们在群众中的影响,要比你们新文艺工作者大得多;除旧政权的“留用人员”外,各大学、科学单位、图书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除极个别的反共分子外,一律让他们继续工作,维持原职原薪。这样做我们的一些工农干部可能会反对,但一定要事先做好思想工作;对一切接管机关,必须先作调查研究,摸清情况,等大局定下来之后,再提改组、改造的问题,请你们把这个意见告诉留在上海的地下党和进步民主人士,千万不要有“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的牢骚怪话,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个人得失恩怨,总的一句话是要团结,要安定。
  上海接管委员会领导层的人选是中央定下来的。中央决定由有着丰富城市工作经验的潘汉年出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全力协助陈毅掌握全局,除担任常务副市长,还担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具体分管政法、统战工作;决定由资深文化人,也是中共党员的夏衍出任上海市委常委、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文化局长,负责接管文教系统工作。这主要考虑夏衍抗战前在上海工作过10年,后来又一直在蒋管区工作,熟悉城市、熟悉上海的情况;决定由曾山出任上海市副市长并任财经委员会主任,负责接管上海的财经工作。
  这里特别要提的是出任上海副市长并任财经委员会主任的曾山。曾山是我党、我军不可多得的经济人才。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军部在苏北盐城重建时,曾山同志任后勤部长。他一面在根据地内部积极贯彻党的经济政策、组织群众发展生产,一面通过地下党从上海等地筹集大量经费、物资,保证了新四军的供应。为了统一华中抗日根据地的货币,免受敌占区通货膨胀的影响,曾山还克服重重困难,创建了华中银行。解放战争推进到中原时,曾山被任命为后勤总指挥,担任了主管财经工作的华中局委员,负责华东野战军的支前工作。他想尽一切办法,克服重重困难,组织了大量物力、人力支援前线。淮海战役是我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大兵团作战,后勤供给任务十分繁重,曾山运筹帷幄,多方筹备,有力地保证了战役的顺利开进。据统计,从1947年起到华东解放,华东各省特别是山东的农民,每年献出近四十亿斤公粮,出动民工支前队伍最多时达到数百万人。陈毅曾经满怀深情地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农民用手推车推出来的!淮海战役的胜利,曾山有一份指挥调度的大功劳。
  曾山有着丰富的城市工作经验,他曾担任华中局接管委员会主任,济南解放时,曾山领导接管济南;南京解放时,他参与了接管南京的工作。上海解放,他又参与上海的接管工作。经过研究,中央决定由曾山出任上海市副市长兼财经委员会主任,由许涤新、刘少文任副主任,负责协助曾山的工作。
  曾山很早就对上海的情况进行了摸底调查,通过地下党的推荐,他提出了财经委员会领导组成成员名单,有许多党外人士都在名单之上。曾山已经考虑到进人上海要正确对待旧人员、技术专家和资本家三种人,他说,要广泛照顾团结他们,发挥他们的特长和作用,为建设社会主义共同出力。财经委员会的组成名单首先由曾山提出初步设想,随后又与邓小平、陈毅一起审定了名单。邓小平对这个名单很满意,称财经接管委员会是“人才荟萃之地”。陈毅说,曾山选人很准,个个都是“人精”。陈毅对财经委员会特别“照顾”,他说,进上海后,为了不扰乱上海市民的生活,野战部队不入民宅,先睡在大马路上,只有财经委员会的人立即住进大饭店,把“生意”做起来。
  1949年5月16日,潘汉年、夏衍、许涤新、周而复及著名民主人士盛丕华父子一行十多人离京乘火车沿津浦线南下,于5月23日抵达丹阳。
  为了确保解放上海战役的胜利,防止美军介入,毛泽东特意将攻打上海的任务交给了三野,让二野在附近外围地区集结待命打援。潘汉年他们抵达的那天,二野、三野正在召开会议。参加会议的有邓小平、饶漱石、粟裕、宋任穷、曾山、刘晓和刘少文。陈毅剃了光头,伏在一张方桌上签署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 的第一号布告。看见潘汉年他们进来,陈毅站起身来,与他们一一用力握手,笑着说:“你们几位香港客终于到了,等你们好几天了,你们刚从北平来,接管上海的政策方针、人事安排,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中央对你们有什么新指示,倒想听一听。”
  潘汉年将毛主席、周总理的指示汇报给陈毅,陈毅介绍了上海战役的情况,他说:“你们来得正及时,攻城之前,我们已经在这儿集训了好一阵子了,所有参加接管工作的干部与士兵都必须参加这次集训,不得了啊,上海这花花世界,帝国主义已经放出风来了,要我们红的进去,黑着出来。当然喽,你们都是老上海,这一课免了。现在上海战役进展顺利,估计两三天内上海就可以拿下来了。我们已经包围了吴淞口,上海只剩下国民党几个军的残部了。仗,已没有什么好打的了,其实我们早就可以拿下上海,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对接管干部的思想,还要想办法做得更细致。不怕你们三位文化人笑话,我们许多干部与战士都是‘乡巴佬’,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电话、抽水马桶。‘刘姥姥进大观园’,出点洋相没关系,但假如不懂规矩闯祸,事情就大了。打下南京时我们是有过教训的。你们以后对自己手下的干部,也应当分点时间出来做这方面的思想工作。你们感性知识丰富,讲得可以更具体,效果也会比我好;第二个问题就是‘一黑二白’,即煤炭、大米、棉布。上海一日不可无此‘三君’啊!几年来的战争,对我们民族经济破坏得太严重了。陈云、薄一波同志已经竭尽全力为我们调配物资,但是困难还是很多。交通就是一个大问题。你们一路过来已经尝到味道了吧?”
  陈毅还对许涤新等财经接管委员会的同志特别强调,进入上海后,上海的电话、电灯、电车和公用汽车等不能出现问题,公用事业是关系到上海500万人口的大事,一定要把接管工作搞好,“这是你们的战斗任务,军令重如山,不得有误呦!”
  
  在隆隆炮声逼近之时,仓惶将逃的国民党终于找到了上海最后一位代理市长,他竟也是共产党“喜欢”的人,是共产党点名希望留在上海别去台湾的专家
  
  中共部队沿沪宁线而进,准备开进大上海,以陈毅为市长的市政府、军管会正积极准备接管上海。国民党这边此时此刻又在忙些什么呢?为了确保上海不乱,一定要有一个人来为国民党政府“值班”,向共产党“交班”。而这个使命究竟由谁来担当,是此时此刻国民政府最棘手的问题。
  国民党最终选定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赵祖康。可以说,赵祖康是国共两党不约而同、心照不宣选定的国民党最后的上海代理市长,或者叫“交接市长”。这在中国现代史上绝无仅有。由这样的人与共产党人一起来办理上海的政权交接,国共双方都感到说得过去。
  解放大军渡过长江后,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中国,国民党统治政权摇摇欲坠。国民党官员们见大势已去,纷纷脚底抹油,弃城而逃。1949年4月,蒋介石跑到上海,给汤恩伯打气,让他坚守6个月,等待美国出兵干涉。此时,上海第七任市长吴国桢早就跑到台湾躲起来,他不相信蒋介石的“痴人说梦”。因为美国人已经对国民党政府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更何况,蒋介石搞的一套经济政策让人民怨声载道,上海经济已经开始混乱了,现在谁愿守这么个烂摊子?在4月14日,也就是蒋介石来上海督查防务之前,吴国桢以“遭染痼疾”为借口,坚辞上海市长一职。蒋介石最后同意他生病请假,市长一职由市政府秘书长陈良代理。
  陈良其实并不想站这最后一班岗,不过他的算盘打得鬼精:上海存有黄金、白银3亿之巨,把上海的黄金白银抓紧装上船往台湾一运,自己最后也往台湾一跑,还怕老蒋不给他在台湾谋个一官半职,所以,陈良一开始被吴国桢选中代理上海市长之职时,就在考虑找下一个代理市长的人选了。
  陈良一直在打赵祖康的主意。解放军即将攻破南京城的那天晚上,陈良打开中共设立的对上海城区广播的“陕北人民广播电台”,听中共正在进行的广播。中共点名要上海老资格经济专家颜惠庆、工务局长赵祖康以及张元济留下来别去台湾,为建设新上海贡献自己的专业之长。在这之前,陈良从没怀疑过为人敦厚、一心向学的赵祖康会跟共产党有瓜葛,他知道共产党是最会攻城先攻心的。陈良突然意识到共产党已经为他“选定”了一个代理市长。何不让赵祖康来代理上海市长,让他把上海市政府移交给共产党。陈良清楚,就在去年的辽沈战役过程中,共产党人陈云在接管沈阳时创造了得到毛泽东肯定的“原封原样,原封不动”政策,这成了共产党从国民党手中接管大中城市的政策模式,对上海依然这样行事,找一个中共信任的人来与中共交接,国共两党都会体面,何乐不为?
  屈指算来,赵祖康是国民党的第九位上海市长。
  赵祖康是中国著名的公路桥梁专家。他三十年代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专攻道路工程,抱着“交通救国”、“工程救国”的理想,放弃了留在美国工作的机会,毅然回国。可惜旧中国连年战乱,他这个专家无用武之地,尽管在国民政府的交通部任要职,后来又被派往上海担当技术官僚,官至上海市工务局长,但混乱腐败的国民政府已经让赵祖康心灰意冷。
  1949年初,像赵祖康这样的人,必须面对人生的抉择。1949年2月,中共地下党派人与赵祖康接洽,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共建人民的新上海。来人还送给他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目前我们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等著作,赵祖康把书包上《论美军登陆》的书皮,一遍又一遍地认真研读。他的心中开始亮堂起来,知道了中国的光明前途在哪儿。从那以后,赵祖康以研究建桥情况为名,从工务局拿出《市郊大桥地址图》交给地下党,好让解放军作战时有所参考。而此次共产党电台的点名事件,也是有所意图的。“点名”当然不是随便点的,这是地下党上海市委的建议,经华东局和陈毅报党中央毛主席同意的。
  解放军进攻上海市区的那天晚上,陈良派出的人一直在四处寻找赵祖康,此时赵祖康正躲在同学家迎接解放。24日凌晨,陈良的秘书通过特务机构,还是敲开了同学家的大门。秘书催促赵祖康马上去见陈良。赵祖康驱车来到陈良家中,陈良告诉他,想请他来代理上海市长。陈良说,这事关国民政府的最后形象问题,国民政府前面在撤出南京时,只顾跑,撒手不管市政,秩序太坏,市民遭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在国际上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行政院长何应钦给我来信,要求上海市政府维持到最后一刻,不能自行作鸟兽散,国军与共军打仗归打仗,国民政府还是政府,不能自我解散,要象个政府坚持到最后一刻。赵祖康没有心理准备,地下党传口信让他坚持下来,为保护好上海多做工作,但他没有想到国民党会在最后关头找他担任代理市长。赵祖康没有立刻表态,他在想是不是陈良在试探他?于是沉默不语,脸露“为难之色”。赵 祖康向陈良提出不妨另找诸如赫赫有名的上海市经济委员会主任、老资格的颜惠庆等人来做代理市长。陈良忙摆摆手说:“这些人都找过了,关键时候都不愿出来挑担子。”陈良有意味地看了赵祖康一眼,继续说:“他们看到共产党早吓破胆了,哪还有能耐与共产党办交接?赵老兄,这代理市长就只有你最合适,你在市政府担任局长时间长,资格老,出任此职,大家接受,也会得到了市民的认可,最关键的是,你是技术官员,没有政治派系背景,共产党对你印象不错,不会为难你。”就这样,赵祖康成为国民党在上海的最后一任市长。
  
  代表国民政府举白旗迎接解放军进城,虽然只当了短短四天的代理市长,但赵祖康的名字却永久地记录在史册上,上海能够完好地保存下来,他是有功之臣
  
  1949年5月25日,天蒙蒙亮,通宵未眠的赵祖康,急匆匆地来到老资格的国民党上海市经济委员会主任颜惠庆家中,请教如何向共产党办理政权移交。颜惠庆表示支持他担任代理市长,鼓励他承担责任,与共产党的接收代表一起圆满地洽谈好接收事宜。
  就在当天早晨,苏州河以南市区已经被解放军解放。赵祖康赶到外滩市政府大厦“赴任”时,白旗在风中飘着,大门口已经没有哨兵站岗了,门口的排列架上排放着市政府的所有枪支。
  刚进办公室,秘书就敲门报告,说中共将在下午派人来商谈政权交接事宜。赵祖康马上给市政府各部门作了四点指示:一、各局处员工必须坚守岗位;二、各部门必须确保档案和一切财产完整齐全;三、市政府各系统向中共的移交在市政府移交仪式后进行,且必须事先经赵祖康联系中共才能进行;四、从26日起,各部门指派几名高级职员到市政府集中办公,及时沟通情况,迎接移交。四点指示由秘书分头传达下去了,赵祖康坐下想着还有什么要关照的事,他突然想到财政局和银行是社会运转的动脉,他立即要秘书把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召到办公室来,要求他们采取认真有力的措施,把现有的财产和档案资料保管好,完整无缺地移给中共。之后,他分别召来市政府秘书长,要求他保护好市政府大楼的财产。他还打电话给工务局,要求他们坚持上班,各工务所的工人要去抢修市政工程,确保交通畅通。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赵祖康匆匆赶到与中共约定的见面地点――上海市经济委员会委员李思浩家中,与中共代表商谈交接事宜。双方想的问题比较一致,商谈很快有了结果,达成了八点共识,具体是:接收机关以军事管制委员会所派人员备有文件者为限,其余人员应予拒绝;维持治安;水电公用事业必须继续运转,防止破坏;原市政府各局处人员应坚守岗位,保管档卷财物,并照常工作;户口名册与地产簿籍务须妥为保存,等候移交;从速恢复交通,以安定人心;商店工厂和银行应立即复业;补发原市政府员工和警察五月份未发工资(事先应向军事管制委员会负责人征求意见)。
  双方还认同,在中共政权运行前,重要事宜由军管委员会处理,具体事宜则由赵祖康负责执行。
  5月26日清晨,赵祖康到公用事业部门现场办公,使上海市内的公用交通基本恢复正常。在他的督查下,上海的水、电、电话都没有中断过,一切正常。在紧张的代理市长工作中,赵祖康还参与了战事。5月26日,苏州河北岸在邮电大楼上不听从起义将军刘昌义指挥的青年军还在据高死守,负隅顽抗。阻碍解放军攻过四川路桥,进入苏州河北岸。赵祖康应解放军要求,亲自前往劝降,打电话给邮政局长,让他与守敌喊话,晓以利害。下午,守敌摇出了白旗。
  5月26日下午三点,中国人民解放军开进上海市政府,全面接管警卫工作。赵祖康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解放军进驻,并专门陪同解放军警卫队负责人视察机关各局处,特别是察看了档案室,224.5万卷宗的档案在档案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解放军警卫队负责人满意地笑了。
  5月26日下午,中共代表、中共上海市政府总务处长熊中节持陈毅手谕来到上海市政府,手谕是这样写的:“着总务处熊处长前往旧市政府布置有关接收事宜,并通知原负责人作准备。”熊中节通知赵祖康,中共将于后天下午与国民党上海旧市政府举行接收仪式,熊中节就举行仪式的技术问题与赵祖康商谈了一会儿,很快拿出了方案。
  中共代表走后,赵祖康最后一次主持召开国民党上海市政府会议,他召集财政局、警察局、工务局等有关单位负责人开会,通报了5月25日下午他与中共接管代表联络洽谈的结果,也通报了刚刚与中共代表熊中节谈定的28日下午举行交接的情况。赵祖康本是一介书生,但是他指挥若定,颇有威仪。他心中想的就是,在这最后几天,让上海“白璧无瑕”或许做不到,但至少是“白璧微瑕”,要尽最大的努力,把这座大都市完整地交给人民,这是他代理市长的全部意义。因此,他严肃地关照旧政府的工作人员要严格执行军管会的要求,落实八项要求,确保财产档案的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赵祖康考虑问题很细致,会上他还就维持秩序、搞好移交、保障民生等问题作出了具体部署,要求各部门紧密配合,协力完成,主要是:继续征收各项税款,银行不得停业,要继续运转,已经停业的要尽快恢复营业,由代理市长与中共接洽交接各项册式。会议决定于5月27日上午交接进入程序,各部门向代理市长汇报工作进展情况,进一步商讨怎么样把交接工作做得更好。
  赵祖康上任后上海一切正常,解放军甚至搭乘正常运行的公交车进城打仗。更奇特的是,一边是国共打仗,一边是上海几乎没有什么影响的日常生活,舞照跳,麻将照打,工厂照常开工。
  
  上海接管仪式在上海市长办公室举行,大上海回到人民的怀抱
  
  1949年5月28日下午2时整,陈毅率领军管会所属的军事、政治、财经、文教各接管委员会负责人,正气凛然地迈步走上上海市政府的黑色大理石台阶,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二楼145号房间,就是“市长办公室”。在这间办公室,上午还坐着国民党的最后一任代理市长,此时,已重新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静静地等待着中共上海市长陈毅的到来。
  陈毅在熊中节的指引下进入办公室,随陈毅进来的中共上海市常务副市长潘汉年、副市长韦悫、中国人民解放军淞沪警备区司令员宋时轮、中共上海市政府秘书长周林以及刘晓、沙千里、周而复、刘丹等在陈毅后面成一排坐下。副市长兼财经接管委员会主任曾山坐在陈毅的左首,陈毅的右首坐着秘书朱青,她要把接管的全过程记录下来。
  陈毅见大家都坐好了,于是挺直腰,对站在一边的熊中节说:“要赵祖康进来!”
  陈毅话一出口,大家都很激动,知道这是一个历史时刻,熊中节也很激动,赶忙往外走去叫赵祖康。
  赵祖康将机关职员召集到市长办公 室对面的会议室里,静等陈毅的传唤,熊中节一来招呼,他赶忙站起来整理西服,拢一下墨黑的头发,跟着熊中节微微躬身走进市长办公室。在办公室中间站定,赵祖康向坐在市长位上的陈毅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吸一口气,注目左右和后排,向其他人行一个六十度的鞠躬礼。
  陈毅靠着高椅背,双目威严,用低沉的语调发问:“你是国民党上海市代理市长赵祖康?”
  “是。”赵祖康回答。
  “共产党上海市军管会的命令你执行得怎么样?”陈毅继续问。
  “条条照办了。”赵祖康据实答道。
  “资产、档案呢?”
  “完整无损,请一一查点。”
  问过话,陈毅脸色和缓了,站起身,伸出手来,赵祖康赶忙上前,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随后,赵祖康把上海市政府的印信交给陈毅。陈毅接过印信,笑着指指办公桌对面特意空着的一个椅子说,“赵先生,请坐”。
  赵祖康向陈毅概要地汇报了最后几天上海市政府的运转情况。
  陈毅站起来,赵祖康也站起来,双方又一次握手,双手叠握,陈毅的四川口音宏亮而亲切,他对赵祖康说:“赵祖康先生率领旧市政府人员悬挂白旗,向人民解放军交出了旧市政府的印信,保存了文书档案,这种行动深堪嘉许。期望今后努力配合做好市政府的接管工作。”
  简短的交接仪式结束后,陈毅站起身说:“好吧,我们去与旧市政府的人们见见面!”在赵祖康的引领下,陈毅来到市长办公室对面的会议室,参加由赵祖康事先安排的接管欢迎会。陈毅事先特意让熊中节关照赵祖康要把政府所有的勤杂工一起叫来参加。勤杂工坐在会议室里参加会议,这在过去的国民党市政府中是不可能的,赵祖康由此感动,赞叹共产党是亲民爱民的。
  会议室里全体人员肃立迎接他的到来,神情有点紧张,陈毅慈祥地环视会场,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飞扬跋扈的样子,他宽慰大家说:“你们没有去台湾,很好,我们表示欢迎。”赵祖康带头鼓掌,大家鼓起掌来,但掌声有点迟疑,陈毅继续说:“蒋介石背叛革命,统治了22年.搞得民不聊生。”他扭转身,指指会议室悬挂的孙中山像,风趣地说:“怎么对得起他!”又面对大家,接着说:“历史是无情的,蒋介石现在逃跑了,他是不会甘心失败的。我看还是甘心的好,不甘心最后是要完蛋的!”会场里鸦雀无声,大家注视着这位身着布衣布鞋,却气度非凡的共产党将军,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话。
  陈毅和缓一下语气,说:“诸位是老市府的职员,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你们大都受过高等教育,深切了解上海解放的意义,你们应当知道,这次解放军的胜利,不是共产党一党的胜利,是人民的胜利。有句成语叫:‘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希望你们好好学习为人民服务的本领,我们决不会以暴易暴,希望大家各安职守,服从命令,办理移交,为人民服务,听候人民政府量才录用。共产党是决不会埋没人才的。”掌声骤然而起,这次的掌声没有任何迟疑,大家感到热乎乎的,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在红旗下,他们照样可以为市政管理出力,还是有饭碗端的。
  全部程序结束后,陈毅请赵祖康到市长办公室去聊一聊。陈毅的平易近人,让赵祖康决心将自己今后的工作想法跟他和盘托出,赵祖康就说,我准备去干自己的专业,到交通大学去教书。陈毅直截了当而又诚恳地对他说:“赵先生,我们一定能在市政方面很好地合作,不要有其他想法。你留下来很好,国家建设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可以发挥你的专长,我想请你干老本行,担任上海市工务局局长一职。”“我们是能够很好合作的!”陈毅在结束讲话时又大声地强调了这句话。
  赵祖康28日下午从会议室出来时,几位副市长带领干部去分管的部门办理交接,接手具体工作。
  交接仪式结束后,陈毅的话回响在赵祖康的耳边,他走出市政府大门时心里踏实了许多,回过身来抬头望,门上挂着的已是新的“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子了,他也成为这个新市政府的局长了。
  红旗在黄浦江的风中猎猎飘扬,这位国民党最后的代理市长抬头望着红旗,红旗映红了他的脸,他的心,眼泪禁不住涌了出来。
  5月29日,陈毅到上海资源大楼,与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的两百多名留下来的人员见面,并对其中七八十位主要成员作了重要讲话,要求他们照旧供职,维持正常工作的运转,加入到新中国为人民服务的行列中来。这一天,赵祖康也正式到上海市工务局上班。
  几十年后,赵祖康作为民革成员,在担任上海市党外副市长、市人大副主任时还是逢人就提陈毅当年说过的这句话,他说:“我终生都不会忘记陈毅同志那句出乎至诚、感人肺腑的话――‘我们是能够很好合作的。’这句话在我一生中的许多重要时刻都起过作用,他帮我做出了一种选择。历史证明,这样的选择,对了。” 转载注明来源:https://www.xzbu.com/1/view-314096.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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