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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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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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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激灵醒了后,梦中那个人让牛强再也没法睡了。他拿开脖子上莲藕般的胳膊,又将粉红色乳罩往上扯了扯,低头吻了吻翻身下了床,一个接一个哈欠陪伴他踱进偌大的客厅。当空气中再次出现梦里情景时,牛强禁不住“扑哧”笑了。笑容没完全褪尽,他决定马上去找那个人。对,马上。
  东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牛强的座驾就以150迈的速度疾驰在济青高速公路上。
  30多年前军营里许多记忆片断像影视大片一样播放着。他索性关掉车上的多媒体播放器,任思绪潮水一样泛滥。
  牛强――到。牛强稍一迟疑,就被一个大嗓门抢了先。这是新兵下连第一次点名。牛强斜视着抢答的那个人,一米八的个,紫红脸儿。一口唐山方言的连长笑着说,干啥呢,咋俩牛强呢。报一下你们的生日,分个大小。
  牛强抢先问答:3月29日。
  大嗓门回答:2月28日。
  牛强急中生智对他:你农村按阴历,我们城里讲阳历。
  我不跟你犟,你说二月大还是三月大?土得掉渣的大嗓门把连长逗笑了。
  好长时间,连队一些人分不清谁是大牛谁是小牛。但牛强内心铁定,嗓门再大也是小牛强。大嗓门显然不服。当有人喊他小牛,他“啪”地一个立正目视前方纠正道:我不给你犟,我是大牛强。后来实行身份证制度。牛强才知道与小牛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那时他们已经分开多年了。
  想到这儿,牛强心里说缘分,缘分啊。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相隔几百公里,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因为当兵认识,巧的是不光同名还同年同月同日生。
  许多事情往往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在一起吵吵闹闹,直到今天牛强也有点瞧不起这头犟牛老冒(北京少数市民对农村人的称呼)。可不知为啥,对小牛强像情人似的让他忘不了。梦里不知道多少次相见了,要不是自己忙着打拼,早就去找他了。
  小牛强不愧姓牛,真拗啊。计划经济的年月供给紧张,团机关军人服务社的火柴凭证才可以购买。有次,小牛强买了烟又提出买火柴。
  火柴证。
  我是战士哪有证?!
  眼前的小战士,被汗水湿透的军衣上还有汗渍白圈。慈眉善目的服务员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心生恻隐,说:照顾你卖你两盒吧。
  你干啥卖我两盒?俺要一盒!面对不知道好歹的回答,服务员惊讶得大眼睛瞪着小牛强扭头离去,好长时间也不理解。
  他们俩都是烟鬼。有时吵得脸红脖子粗,一连几天互相不搭理。香烟,往往是向对方伸出橄榄枝的标志。
  烟?!
  小牛强耷拉着眼皮没理牛强的厚脸皮,从兜里掏出“香山”来,啪地扔在床上:抽,抽死你!
  这时,一个坏坏地笑着,另一个猛地一拳或者一脚就和解了。这次生气是因为昨晚看的电影《红楼梦》。昨晚,他们围绕林黛玉与薛宝钗谁漂亮,先是悄悄的后来嚷出声,被带队的副连长呵斥,解散后又继续“犟”。
  我不和你犟,薛宝钗太滑头,有什么好?我不找那样的媳妇。
  林黛玉病秧子,好使小性子,有什么好?你找这样的媳妇能帮你种地?
  ……
  熄灯号吹过,在被窝里钻着两个人还在犟。被排长呵斥后,他们才哼了一句不吭声了。牛强在被窝里偷笑,明天是星期天,和这头犟牛出去犟他个昏天黑地,非把他犟得哑口无言不可。
  现在,俩牛强各叼着一根“香山”烟一前一后走向训练场。
  两个人在训练场上一圈一圈地转,争吵声陪伴着他们年轻的懵懂和憧憬。最后,竟然争论起将来找个什么媳妇来。
  我不和你犟,我一定要找一个比你的好的。林黛玉那样的,好看,聪明。使小性子,我也愿意,病秧子我也不嫌,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不和你争,将来让事实说话,我一定要找一个比你的好的,睿智、贤惠、漂亮。
  打赌?牛强挑衅地看着那张因为激动涨成红高粱色的脸。
  打就打,我不和你犟。回家找个农村的也比你的强。
  想到这儿,开着车的牛强摇摇头,脸上充满了自信。犟牛,你输定了。
  这时,手机响了:达令,哪儿呢?嗲声嗲气的声音传来。
  我去找战友。
  你讨厌,别扔下我呀――我也去。女人继续撒娇。
  农村,脏兮兮的――
  我要去嘛,回来接我,老公,我要去。
  嘘――她来电话了。
  关掉手机,他从鳄鱼皮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皱着眉头:有事?
  在哪?
  找小牛强去。
  他当大官了?还是大款?
  ……
  你得瑟个啥?
  牛强没忘30年前那个赌。那次小牛强探家回来,晚上看电影《归心似箭》,一起探家的老乡,指着银幕上扮演玉贞的斯琴高娃大惊小怪:他这次找的女朋友比她还好看。让牛强受不了的是散场后,战友们哄地围上了小牛强,小子激动得又让那张黑脸变成了红高粱色。可气的是探亲回来的小牛强,魂好像被摄走了。连部通信员只要举着信一喊小牛,看他那个样吧。那天,牛强俯在通信员耳朵上窃语,让通信员高频率地笑着点头。后来,小牛强再有信来,牛强就和通信员拆开看后封好再给小牛强。小牛强咧着大嘴摸摸脸一把抢去,找没人的地方看去了。不知为啥,牛强还是偷着乐不起来。到了晚上,只要小牛强被子蒙上了头,就知道小子在看信,他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唐山大地震那年的八一节晚上,牛强凑人甩扑克。一声小牛――让在蚊帐里正偷看女朋友照片的小牛慌忙将照片塞到帽子里。军营里的习惯,打扑克谁输了,谁将帽子反戴到头上。小牛的心没在扑克上自然要输,输了心就回来了。心回来反戴帽子时啥也忘了,当帽子里的照片纸片样飘到地上时,让眼尖的牛强看见了。他假装捡牌捡到了兜里。牌局结束后,小牛摸出蚊帐打着手电去找。次日出操的号还没吹,小牛又去找。值班排长问他,他脑袋摇得像货郎鼓,这一切让牛强全看在眼里。结果,像交换俘虏,小牛强用一盒“香山”换回了女朋友的玉照。小牛强咧着大嘴那样子,似乎女朋友嘴唇上那块豆大的黑痣斑都能与斯琴高娃的桃花面相媲美。   小牛强一脚将一块石头踢飞,说:农村人多好啊,两口子朝暮相处,不像城里人只有一早一晚才能见面在一起。牛强瞪大眼睛怔怔地看了小牛强足有5分钟,然后摇摇头:农民的后代就是农民的后代。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没出息的小子。小牛强还说,在部队提干有什么意思,一年到头见不着老婆。没见我们连长,让那么好的老婆在家守活寡。我可舍不得。之前,牛强从团政治处老乡那儿得知正在考察他俩,准备把他们提起来。原本想约他出来告诉这个好消息,因为对小牛强来说,提干就意味着跳出农门――进城吃商品粮,改变子子孙孙的命运。可这头犟牛,怎么会有这种破念头。如果说过去是表面上看不起这个土包子,从那开始,牛强是从骨子里鄙视他。这也是他跟他越走越远的重要原因。
  临近小牛强村时,牛强犹豫了。犹豫的车子还是缓缓走近了。
  当年听说小牛强退了伍且原因复杂,已经是当兵第5个年头上,牛强提干调到了团政治处。在一次师集训会上,牛强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牵扯出另一个牛强来。谈起小牛强,他们连队的同志说有个星期天晚上,小牛强挤公交车外出看电影。为什么说挤?那个年代,北京的小轿车不拥挤,可乘公交车却需要挤。当时有个笑话,问世界上哪儿的人口最稠密,回答北京公交车上的人口最稠密。去挤稠密的公交车,就会挤出许多故事,特别是少男少女近距离接触,不但能接触出故事,而且还能接触出难堪。小牛强的麻烦是身不由己地被挤下车,又身不由己地撞在或者说扑进一位女青年怀里。女青年偏偏是和男朋友出来的,矫情的女青年与一黑大兵撞个满怀,不矫个情说不过去。于是夸张地流氓、耍流氓叫起来。她的男友也英雄起来,英雄地显示一下救美的本事。于是,就向小牛强出了一小手。那北京城里小玩闹哪儿是人高马大小牛强的对手。小牛强没用军人的捕俘拳,用了在农村刨地瓜的几下子把那人打了个落花流水。面对大兵如此撒野,围观者不干了。那时没有手机,没有110,有人到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万寿路派出所的三轮摩托很快到了。那少男少女一口咬定,加上市民同情弱者的心理,添油加醋附和说解放军耍流氓还打人。这么严重的问题必须去所里解决,进了派出所更不容小牛强辩白。派出所的电话打到部队时已凌晨了:你们的战士,在公共汽车上调戏妇女,还打了人。等小牛强被接回部队,传出来就成了坐公共汽车在女人屁股上“刷浆糊”被抓了。这种事,眼见都不一定是实,耳听就更虚了。讲述的人说到这儿也无奈地说。面对满城风雨小牛强满身长嘴也说不清。又时值年底,小牛强强烈要求退了伍。当时听完传说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事过30多年后再次复制到牛强的脸上。
  小牛强回家后,是否还和那如斯琴高娃一样俏模样的姑娘结了婚,还是另找了?找了个啥样的,他们过得怎么样?从早晨起床决定来找小牛强,牛强一直在思考着,他想知道个结果。
  二
  车子犹豫着拐进小村后,才发现唯一的一条小街还弯弯曲曲的。街两边有的门前堆出一圈粪,有的伸出一片小菜园,有的突出一堆黄土,车子即便开进去也出不来。牛强把车开到一个宽敞地方,吱地一声锁上,内心合计着怎么找小牛强。忽见不远处有个黝黑瘦高个老头儿在捣鼓粪堆,快步上前:大爷,请问牛强――没等他说完。老头儿看怪物似的怔了一会儿,啪――扔掉工具,转身进门咣当关上了。啥意思?我像日本鬼子?还是像汉奸、国民党反动派呀,真是的。我又不是来抢东西的。牛强摇摇头,只好继续往前走。凭小牛强在部队练就的作风,一定是这村里的首富。看到好房子或者大门楼一准是他家。可这小街上的空气真不好,随风吹来的味让牛强直想吐。抬头见迎面走来一位十七八的姑娘,牛强惊讶地站住了。姑娘酷似他那小情人。
  牛强转业那年,正赶上军转干部降级使用。他被分到一个工商所又成了被人管的大头兵,后来的他虽然提为副所长,可被所长管着。如果说由老百姓到军人是艰难的蜕变过程,由军人再变回到老百姓,岂止“蜕变”俩字能说清楚。那种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体味的。走出军营的牛强,感觉需要具备坚强的神经中枢才能面对,才能适应。需要面对的还有家庭,过去是牛郎织女,期盼的是终日厮守抑或不等想了就见,结束那种刻骨铭心、抠心挖胆的思念。可一旦在一起摸勺子了,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又让人受不了。剽悍的老婆三天两头狮子般吼叫,有一次竟把他的脸挠了个木棉花开血样红。难受时,牛强非常怀念军营里单身的日子。
  上世纪90年代上级号召办实体,牛强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跳进了商海。
  商海中的牛强,凭着在部队养成的坚忍不拔、不畏艰难的素质,将战场上用的兵法灵活运用于商场,一路夺关斩将,大把大把地赚钱,还让不少下岗职工有了出路。于是,他就成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住上了别墅。一个人最难把握的是登上权力宝座,腰缠数不清的钱财,想不忘乎所以都不能够,想不受贿、好色都不可能。这取决于一个人的定力。定力小的人得志便疯狂,便成了没有人味没有人性的狼心狗肺。具备军人定力的牛强也犯浑,譬如在家外有另一个家,藏着的那个胳膊嫩得如白藕的小情人。有时他也内疚、自责,知情要好的战友骂过他。然而,他的定力还是达不到。时常暗暗给自己找个理由,多做善事,善待老婆和孩子。将来多给那小情人点钱,她的下辈子肯定比眼前这位过得好。
  请问你找谁?姑娘看着眼前牛强傻傻的样子扑哧笑了。
  我――牛强家怎么走?
  找他?你这么个体面人。姑娘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我和他是战友。
  他当过兵?姑娘一怔。你们多长时间没联系了?刚才你问路的就叫牛强。
  是吗?这小子。
  姑娘兀自往前走,牛强相跟在后头。
  呶,就是这个门。牛强――有人找。
  好了,谢谢你。
  牛强不相信似的瞪着破门,仔细辨认出门框上有“光荣人家”4个字还是有点疑惑。他刚要上前喊,一股恶臭从破门缝里吹了出来,吹出来的还有狗的狂吠。牛强强忍着趴到门缝上往里瞧,更怀疑了。一米多长一个大铁桶横卧在院中,有头黑花母猪躺在稀泥里,小猪们正在哼哼唧唧地竞相吃奶。一根铁丝从屋檐下扯过来,几件衣服搭在上头。其中一件是已经发白了的他们那个年代一号旧冬罩衣,让牛强相信可能是小牛强的家。   小牛强――开门!我是牛强啊。喊声过后,一只狗狂叫着将大铁桶挠得直响。牛强本能地往后一闪,继续牛强、牛强地喊。
  别叫,再叫打死你。带有明显方言的女人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牛强一愣,仔细一听狗不叫了,才晓得女人在制止狗。随着狗呜呜声,一个乱如鸡窝的女人头从门里探出来,黑红脸,眼角皱纹处的鬓角闪着霜花。只听她高声道:刚才出去了。
  出去了?那我?牛强知道女人在撒谎,又不知道离开还是等?这时,只见那女人嘴一咧,龇出铁锈一样的牙齿,往门里使劲使眼色。
  牛强明白小子在家呢。
  女人再次高声:别等了,快走吧。
  女人又高声:进门更不行。
  小牛强,你甭骗我,我看见你回家了。小子给我出来,输了就是输了,别耍赖,牛强,小牛强,小人牛强――牛强喊得满街筒子听得见。许多人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站在门口远远朝这边看。有的朝这飞奔显然怕误了看西洋景。路过的人干脆站住观望。
  又一阵狗呜呜声后,门吱吱嘎嘎开了,刚才那瘦高个老头身披黄色军棉袄出现了。
  你这个城里人,别在这乱嚷嚷了。我不姓牛,快走吧。
  你小子混蛋,我找你找得好苦,给你们县里安置办打了无数次电话,又通过派出所找到你这儿。这么远来了,太不够意思了吧。牛强骂了一句,操蛋!扒拉开小牛强就要往里闯,小牛强瞅了一眼街上的人,回头吼了一句,把狗牵住了。牛强进门登上大铁桶,方看清院子里的一切,自南往北一溜西厢屋,最南边半开的矮门上贴有 “猪大且壮”灰白对联。另一间里有黄牛瞪着大眼若无其事地反刍着。在一地稀泥上排着几块半头砖直到屋门。牛强踏上一块,再迈上一块,跳跃着进了堂屋。东西有两间起居室。
  这个烂家让你笑话了。别怪那个犟种,常和俺说当兵的事。俺知道你们俩不光同名,还同年同月同日生。女人龇着黄牙,一边往东间客让牛强,一边从炕上扯过一条黑得不见本色的毛巾擦凳子。
  好大一会儿,牛强才看见红白相间破炕席上,躺着一个男人。上面盖着补丁军用被子。牛强看过去,男人灰白脸上疯长着草一样的胡子,看不清年龄。女人牙一龇红着脸出去了。旋即,屋内弥漫出柴草燃烧后的味道,然后是风箱呱嗒呱嗒的声音。牛强知道她在烧水。小牛强进来递过一支烟,撅着屁股给他点上,又掏出一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塞到炕上男人嘴里吸了几口。霎时间,劣质烟叶散发的浓重刺鼻的烟气呛得牛强咳嗽个不停。
  男人是谁呢?
  牛强本想掏出“大中华”,没敢,小牛强的脾气他知道,不敢伤他的自尊心。
  烟雾缭绕中他们说起当年事,说起薛宝钗、林黛玉,小牛强笑了,摆摆手,眼角有液体流出来。听他咳嗽着说了一句:我不跟你犟!牛强的泪唰地下来了,提起当年哪个赌,小牛强的笑容戛然而止……
  三
  小牛强是揣着希望、满心欢喜退伍返乡的。那次军营里的电影《天仙配》,演到董永与七仙女分离一幕时,牛强不经意回头,看见银幕反光下的小牛强哭成了泪人。小牛强说退伍时自比董永,不认为退伍是落魄倒霉,因为那个像斯琴高娃的“七仙女”在老家等着他,等着和他来个男耕女织。可退伍回家后他所渴望的“七仙女”半路等他的情景却没有如期出现。在一个集日,小牛强终于看见了她的 “七仙女”,就喊着追上去。“七仙女”从自行车跳下来那一刻,小牛强感觉站在那儿的她,比斯琴高娃演的玉贞还好看,比“七仙女”还七仙女。
  啥时回来的?
  我复员了。
  不提干了?
  部队留――我不想提了――
  “七仙女”嘴唇一抿,嘴上的黑痣斑往下嘴角一扯。小牛强没吹牛,他提出退伍后,连长说,干啥呢?什么耍流氓!我不相信我的兵觉悟这么低。别走,一旦提不起来,给你转志愿兵。志愿兵就是现在的士官。“七仙女”当时除看中他英俊,还有个心思是跟着去北京。小牛强当时答应“七仙女”提干后去北京是要和牛强比媳妇。可后来出了那么一档子事,着实让小牛强抬不起头来。
  当兵没有当一辈子的,有力气有本事在哪儿都能过日子。小牛强又说。只是,我刚回农村,庄稼活干不了,又没有技术……
  好啊,就让俺来养活你吧……
  小牛强没听出“七仙女”的讥讽,还怔怔地望着红唇上那块痣斑,人说女人有美人痣是美人,这斑比痣可大多了。路边枝头上两只麻雀像唱歌,他耳边又响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你挑水来我浇园……
  别吃着明白装糊涂骗人了。听到这句话,小牛强一下子清醒了,果然见她一脸的冰霜。
  我――
  你是耍流氓被撵回来?以为俺不知道啊。
  你信?!
  没风树能晃?
  跟你沾不上光,也别跟着丢人。说着,那嘴撇得更大了,就连唇上那块驴皮样黑痣斑上的黑毛都卧倒了。多年过去了,小牛强说到这儿还恶心得想吐。
  望着“驴皮”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走远了。那俩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叫唤,小牛强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掷过去,骑上自行车没头苍蝇一般狂奔到一条田野小道上。把自行车一推,他躺倒在小道沟崖下,直到锅底一样的天塌了似的压到身上,他才回家。
  那个冬天,是小牛强所经历得最冷的。风传他在北京耍流氓被撵回来,寒流一样伴随着他熬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春天来了,小牛强一家人还在冰窟窿里。父母出门抬不起头来,也对小牛强没有好脸,没有好声……
  谁家闺女愿意嫁给这种人。在南庄北疃形成了小气候,致使小牛强一根光棍似的戳在小山村里街口,陪伴他的还有背后数不清指指戳戳的手指头。对小牛强来说,这种痛苦的煎熬,其实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正确面对了。他的潜台词是,我曾经是名军人,树正不怕影子斜。在这种想法支撑下,早晨有空跑步;走路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对村里的病弱残者,挑一担水送去,见到上坡的牛车就伸出一把手……有一天,有个人被小牛强打动了,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离婚女人。当然,故事这样说下去就俗套了,但是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女人和小牛强是隔墙邻居,丈夫长年卧床,带着一个女孩。一个人走在低谷里,有人叹口同情气都是可贵的。我的这两位人物开始没有很深的交往,开始的细节就是女人牛车上掉下一捆麦子,小牛强过去捡起来放上。女人一个人往牛车上装土杂肥,小牛强也过去帮着装几锹……这对小牛强来说原本很正常,在远离家乡的岁月里,军人为老百姓别说挑水扫街,命搭上都是天经地义的。然而,对女人来说却是莫大的震撼,她贫穷得寡妇一般,谁待见呀。对小牛强女人不敢有奢侈的想法,只有心存感激。提起这事,小牛强一脸的严肃:我不跟你犟,这娘们只会龇龇牙,连个谢字都不会说。事情发生在一个深夜,邻居传来:她爸,她爸――救命啊。小牛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用紧急集合的速度,翻墙进了女人家。只见女人的男人口眼歪斜、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小牛强二话没说背起男人去了村医家。
  那晚亏了他,要不他就完了。女人端着热腾腾的一碗开水进来冲炕上男人一努嘴。
  小牛强毫无表情地说,我不跟你犟,地方跟部队不一样,闲事不能管,管闲事惹麻烦。
  很快村里就嚼出小牛强与女人的舌根。
  站在一边的女人说,我就是觉得他看得起俺,有时从墙上递过去一碗水饺、两个包子,犟种还死犟着不要。闺女来要脏衣服,他吼得闺女哭着回去了。
  我不跟你犟。不能坏了人家妇道的名声,人家有男人。
  听他胡说。村里人都说就他像个当过兵的。女人瞥了一眼炕头的男人,他对俺对那个家早就光剩名了。说话时女人没龇黄牙,只是看着黑黑的墙壁,有亮晶晶的液体在眼角泛着光,然后流下来,她擤了一下鼻涕,在手上搓了搓,说:听别人瞎说,晚上俺就痴想,假如姓牛的不嫌弃俺,不怕拖累他,就和男人离了跟他过。
  我不跟你犟,那天听操蛋娘们一说,我就蒙了。回家倒在炕上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没合眼。从戴着大红花应征入伍,到在北京的军营和你抬杠,只要我记着的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和你犟,回忆着,哭着,后悔着。那时候,我后悔不在部队留下,后悔不提干转志愿兵。真想我们一起抬杠的那些日子啊,笑自己到了什么处境了,有什么资格挑拣啊。最后,我就给自己下结论,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回部队不可能了,别说林黛玉薛宝钗,找个女人结婚都难了。可我更相信我们在部队常说的那句话,没有攻不破的城堡,人活着,就要有人味活着。
  俺知道,配不上他,到今天俺也这样说。
  小牛强脑门扭着不耐烦地一挥手,去,一边凉快去。与此同时,传来了猪拱破门的声音。女人黄牙一龇出去了。披上棉袄再出去!小牛强扬脖吼道。回过头来说,操蛋娘们傻乎乎的。我真不跟你犟,心里只有我。
  快起来吃,你还有一群吃奶的呢。女人出去后,接着传来猪的哼哼和呱嗒呱嗒吃食声。
  唉――他男人中风成了半植物人,跟我商量带过来一起过。这种事不新鲜,电视上报道过,我就答应了。
  外边起风了。随女人溜进的风让牛强打了个寒战。一个东西啪地砸到小牛强怀里脱落在地上,是帽子。小牛强捡起扣在了头上。
  手机响,是牛强那小情人打过来的,他没接就关了,然后打开手机盖掏出卡扔了。这是小情人送的礼物,牛强随手扔在小牛强炕上。
  我不给你犟,脸蛋身段不当饭吃。当时看模样,过后看善良。小牛强嘿嘿笑着。
  四
  此行所见所闻让牛强暗自吃惊。
  手机又响,是老婆。你还不死回来?牛强老婆的漂亮当年在军营里曾引起小轰动,至今靠现代各种美容术依旧风采不减。可牛强咋看咋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他的生活靠三店:洗衣服去干洗店,吃饭有饭店,住宿分居住旅店(别墅),别墅陪着有小三。一直擎着手机的牛强,摸着脸上的挠痕,竟然有些羡慕小牛强。眼前院子里的狗吠猪哼牛哞都让他感觉是一个真正的家,这个温馨、幸福的家又让他想起当年那个赌。
  这些感性念头闪过后,理性又让他回到了现实。啪地关掉手机,他感觉小牛强的生活质量太差。
  你去我那儿吧,高薪聘你去,你这个家也需要钱。
  小牛强抬头看女人。女人白了他一眼说:看俺干啥?想去就去。俺春天种上,秋天收回,冬天有吃有喝的。不用你管。小牛强狠狠瞪了女人一眼,操蛋娘们,我不跟你犟,我想去就去。转过脸对牛强说,谢谢了。我安排安排,不!商量,商量再说。
  临行,小牛强双手握着牛强的手说:这辈子我算是输给你了。
  标题手书 虞晓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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