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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溜冰:古都青年的“摩登”生活

作者:未知

  1926年1月31日,在北海公园漪澜堂举办了一场化妆溜冰竞赛大会,参加者有130名,观众上千人,《晨报》在第二天开辟“专号”进行了报道:“此次与会比赛,其装束奇异者,均有奖品,故凡与会比赛者,不吝破资,具备奇服异装以博赏心,男女各半,衣冠华丽,无所不有。西妇方面,除九人饰牛羊马或兔令人捧腹不计外。中妇方面服装奇妙,尤以粤人张女士之饰蝴蝶,及某女士之饰印度妇,尤为妙绝。男人方面,有某君所饰欧洲七代之武士,又有饰莲花游船等,亦均有可观。三时由指挥鸣笛集会,与赛者按号数之次序,鱼贯入场,围一圆形,摄影后,即在该场舞跳。……如斯盛会,琼岛为之生姿,瑶池为之增色,洵为北京各年冬令所未有之盛事。”
  在此之前,西方国家驻北京的使馆中曾举办过化妆舞会,而化妆溜冰会还是有记载以来的第一次。此后,这个传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每至冬日,北海这片广阔的冰面上都会出现各种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的身影。陈宗藩在《燕都丛考》中也记载:“近年漪澜堂、五龙亭左右,各设冰场,以为滑冰之戏,事实沿旧,不知者乃以为欧美高风,青年之人,趋之若骛。化装竞走,亦足以倾动一时,较之他处人造之冰场,复乎胜矣。”
  溜冰是民国时期北平冬日里最具普及性、时尚性及地域特质的娱乐方式,参与这项运动的主要是青年男女,尤其是各个学校的学生占大多数。当时许多高校都自建溜冰场,如北京大学,最初溜冰者并不多,但自从第三院增设溜冰场后,风气大开,时髦所驱,拼命学习者大有人在。北平师范大学的人工溜冰场设在校二门外东北角,上搭席棚下引自来水灌入场中,冬日温度一降,冰场形成,学生入场费每次五角,不算便宜。不过,北海、中南海、护城河、后海等仍是人气最高的溜冰场所。尤其是北海、中南海开放为公园之后,寒冬中冰面如镜,用杉篙、芦席在冰面上围出冰场,溜冰的人群在冰面上相互追逐嬉戏,勾画出一处北国独有的风景。1934年,《时事汇报》以《北海青年男女溜冰热》为标题,报道了当时北海冰场的盛况:“二日晨九时起,男女青年,肩负冰鞋,群奔北海。十二时,漪澜堂前,已集有冰上健儿百余人,茶座中乱成一片,其中各校学生占大多数。汇文中学冰球健将欧阳可宏等十余人,以球棍代步枪,在冰上作‘毙人’之剧,其一举一动,滑稽突梯,颇饶兴趣。童子军教练马永春,戎装登场,大耍花枪……场中女将约达四十人,多属慕贞等校学生,成群结队,笑语喧天,兴趣浓厚异常。萧淑芳女士偕乃妹并三友人飞舞场上,日暮始归。”
  20世纪30年代,张恨水笔下的北海冰场洋溢着欢快、青春的气息:“走过这整个北海,在琼岛前面,又有一湾湖冰。北国的青年男女成群结队的,在冰面上溜冰。男子是单薄的西装,女子穿了细条儿的旗袍,各人肩上,搭了一条围脖,风飘飘的(地)吹了多长。他们在冰上歪斜驰骋,作出各种姿势,忘了是在冰点以下的温度过活了。在北海公园门口,你可以看到穿戴整齐的摩登男女,各人肩上像搭梢马裢子似的,挂了一双有冰刀的皮鞋,这是上海香港摩登世界所没有的。”
  非常熟悉北平风土的瞿宣颖对当时北海冬季溜冰场景的描述与张恨水如出一辙:“北平所独有而他处所不能望其项背的,便是冰嬉了。……北平侍着天然冰场那样的广大而美丽,结冰的时期又那样的长久,所以滑冰之风一年一年的鼎盛。欧化的女士,靓装俊侣,映着晶莹的电灯,掉臂游行于光明地上。朔风皓雪,摧残了许多穷苦的生命,此辈人是不会看见的,看见也不会动心。运动欤,享乐欤,他们是天子骄子了。”
  西装、旗袍、围脖、欧化的女士、靓装俊侣,勾勒出民国时期北平冬日冰面上的特别景致,寒冷的气候为北平的摩登男女提供了上海、香港无法具备的冬季娱乐样式。不仅如此,溜冰这一活动本身不仅仅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行为,背后承载了更加丰富的社会史信息,《北平晨报》就曾刊发一篇報道:“昨天正好是星期天,当记者走到西安门时,就看见三五成群的红男绿女,肩背着溜冰鞋,身穿着奇异的服装,说说笑笑的(地)往前走着,并且口中批评着,某女士长得好,某女士溜得好。及至北海门口,在存车处,即看见了无数的脚踏车,首先到了漪澜堂前的冰场,看见约有三十余人,男女各半,男的是西其服,而花其帽,女的是毛其衣,而黑其裙,粉面朱唇,桃腮杏眼。有的挽手而行,有的单独溜着,快乐喜悦都表现在面上。一般男性都努力的(地)追逐着女性,而女性当做不知,可是那娇媚的表情,记者这支秃笔却不能形容其万一。他们溜得乏了,即三五成群在漪澜堂小吃,而所吃的是西点,喝的是咖啡、牛乳之类。不过还有令人诧异的是,男性总替女人会账,而女性更以为应当。可是那个男性,虽然花了钱,反觉得很高兴。并且出了北海门,还要替她雇上一辆有暖棚的人力车。然后他才走他自己的路。”
  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和舆论环境,尤其是在冬日严寒的气候下,北京城能够为较大规模的两性交往提供的机会非常有限,而冰场则承担了这种特殊的职能,成为一处重要的公共空间。溜冰需要一套价格不菲的装备,一双溜冰鞋就需要十几元,超出当时很多劳苦大众的购买力,能够出现在冰场上的大多为生活条件相对优越的“摩登”青年。对于年轻女性而言,溜冰为她们提供了走出闺阁、抛头露面、展现自我风采的场合与舞台,也是她们走向社会、参与公共生活的重要步骤。当时报刊中对此多有报道,其中某些女性已经获取了某种特权。
  而对年轻男性而言,他们可以在冰场上捕捉到其他场合平日难见的靓丽倩影,如《世界日报》描述的那样,“试看那漪澜堂、双虹榭、中南海的冰场上,溜冰的女性,有几个不是浓妆艳抹,十足表示着她们的‘摩登’,又会有几个人是为着溜冰而溜冰?”正因如此,有记者批评道:“按事实来说呢,溜冰的确也是一个好的运动,可是现在呢?差不多已经失掉了他(它)的真实意义了,有些个男女们,他们都不是为运动而溜冰,不过借着这个名目,作为两性交际的途径而已,因为溜冰在目前的北平,是被认为时髦的事了,再加以北国冬季的特别美景,所以摩登男女,趋之若骛,而就形成了上述的情形。我们应当从速把这点错误纠正过来才对呢”。
  虽然社会上对溜冰活动多有批评,但这远远无法阻拦摩登青年们的热情,年复一年,每至冬日,北京的冰面上就会出现他们流动的身影。即使战争发生,他们也没有停歇。1933年1月1日,日军攻占榆关(即山海关),北平城已经暴露于敌军之下,整个华北陷入危机。即便如此,也未能阻止北平青年男女们的兴致,当日下午,他们照常集结在中南海,一如往日喧嚣:“三海都已冻结厚冰,在广大的海面,可以滑溜,但是中南海却是一个幸运儿。元旦下午,会举行化装溜冰大会,还有许多奖品预定给比赛胜利的人。故报名者达数百,摩登少女居大半。因为各大学虽亦有冰场的创设,但是且都奔赴此间。北平学生中十人以上必有五人会溜冰,莫不见猎心喜。是日指挥台上要人馈赠的奖品琳琅满目,预赛者化装各千奇百怪。有的时装,有的古装,有的戏装,有的武装:更有痛快者,便裸露全身,涂黑炭,扮作非洲土人。化装者入场驰骋,场中形形色色,光怪陆离,令人目迷。五色的拉拉队,音乐团之外,围观喝彩的人更何下万人?真是打破了北平数年来,化装大会未有的新纪录。女士与男士欢悦的神精,非秃笔所能传神于万一。俨然歌舞升平,谁复忆及国难呢?”
  可能正是愤激于国人的麻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一枚炸弹在冰场上炸响,“虽未伤人,而一般摩登女郎,本是莺声燕语嬉跳着,这时忽哭声怪叫,飞散奔逃。老人与幼孩,更不知应走向何处去。溜冰会亦就此完结,遗留些恐怖的余哀给人们”…。这是一枚警告的炸弹,又是一种隐喻,表明了国难之下,每位同胞无法避免的共同命运。
  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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