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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獦獠”的音义形考辨

作者: 谭世宝

  内容摘要:“獦獠”始见于《坛经》,被用作惠能的自称与他称。对于此词的任何解释,都关乎对惠能身世、《坛经》及其所开创的南禅宗的革命宏旨的准确理解。以往的研究存在舍字音而单凭字形求字义的盲点,因而对于该词中的“獦”与“獠”的音、义、形这三者的关联一直缺乏正确的认识。在众说纷纭中,多数论著认为“獦獠”乃对惠能的“侮称”或“贬称”。笔者对此不敢苟同,故此力求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作新的探讨,以取得对该词的音义形之正解。
  关键词:过洞庭青草湖诗;六祖;西南夷;仡佬;猎头獠人
  中图分类号:H131.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106(2013)06-0050-10
  Textual Research on the Pronunciation, Meaning, and Form of “Lie Lao”
  TAN Shibao
  (Centre of Continuing Education and Special Projects, Macao Polytechnic Institute, Macao 999078)
  Abstract: The word“Lie Lao” first appeared in the Altar Scriptures and was used to address Hui Neng, or by Hui Neng to refer to himself. Any explanation of this word is associated with the right understanding of Hui Neng's life experiences, Altar Scriptures, and the main theme of the Southern Zen founded by him. Previous research usually explained its meaning as based on the word-form instead of its pronunciation, resulting in a wrong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form, pronunciation, and meaning of both“lie” and “lao” The author disagrees with most opinions, which argue“lielao” is a derogatory or an insulting name for Hui Neng. For this reason, this paper attempts to base the exact understanding of this word on previous research.
  Keywords: Poem on passing by the green-grass Dongting Lake; The sixth patriarch; Southwest ethnic minorities; Gelao nationality; Head-hunting Geliao people
  (Translated by WANG Pingxian)
  一 “獦獠”一词的出处与研究者的
  分歧及其研究意义
  “獦獠”一词始见于现存《坛经》的各种版本,凡读《坛经》者皆知惠能初见五祖时即被其称为“獦獠”而且自承不讳。而且《坛经》之通行本后文还一再记录了五祖及童子以“獦獠”称惠能,既无恶意,亦不见惠能对此有何反感的回应。然而多数论著皆认为“獦獠”乃对惠能的“侮称”或“贬称”。故有必要先引述《坛经》原文如下:
  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惠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五祖……乃令随众作务。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着槽厂去。”……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1]①
  对于“獦獠”的音义,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近年肇庆学者骆礼刚在其专论《〈坛经〉中“獦獠”词义之我见》总结有关论争说:
  ……对于其中“獦獠”一词的解释,学界却颇有分歧,甚至将它提高到五祖是否具有广大慈悲之心的角度来立论,这就使这一原本似乎无关宏旨的词义问题,在佛学中变得具有原则性的意义,因而凸现出来受到人们关注,成为阅读《坛经》中发生争论焦点之一。[2]
  虽然,骆礼刚之文较为后出,其对有关问题的诸家分歧情况掌握较为全面,但是也有很多遗漏,对其具体的述评留待后文。这里只对其所谓“‘獦獠’一词的解释”是“原本似乎无关宏旨的词义问题”之说,提出异议。
  笔者认为,今人对于“獦獠”这个始见于《坛经》而又为用于惠能的他称与自称之名词的任何解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关乎能否对惠能身世、《坛经》及其所开创的南禅宗的革命宏旨的准确理解。而其文题与内文只提及和讨论“獦獠”词义,反映了以往的研究者存在舍字音而单凭字形求字义的盲点,因而对于“獦獠”一词中的“獦”与“獠”的正音与正义及正写这三者的关联,一直缺乏全面正确的认识。故此,必须继续作更深入的研究,力求取得对该词的音义形之正解。   二 有关“獦獠”研究史之源流简略述评
  按照学术研究的规范,对任何已经有前人作过研究的问题再作新研究的人,都必须立足于对前人有关研究的正确认识的基础上,进行自己的新研究。鉴于以往有关的研究论著对前人的研究及源流多缺乏全面的认识和介绍。因此,在提出笔者之浅见之前,有必要回顾总结有关“獦獠”研究史之各说的源流,并略作评论。
  1. 目前中国有关研究者公认,近代以来首先对“獦獠”作解释者为民国初年的佛学家丁福保,其在民国初年撰成并多次出版的《六祖坛经笺注》一书,根据“《一统志》八十一《肇庆府》:秦为南海郡,地属岭南道,风俗夷獠相杂”以及其对黄山谷《过洞庭青草湖诗》“行矣勿迟留,蕉林追獦獠”之句引《韵会》对“獦獠”两字的分解:“獦者,短喙犬。獠,西南夷。”从而主张“獦獠”的“獦音葛,兽名。獠音聊,称西南夷之谓也。”[1]4
  虽然其说似乎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是,惠能是岭南的广东新州人,并非属于云贵川的中国西南方人,仅从地域上看就已经不能归入“西南夷”之中。而且经其节录拼凑的《一统志》所载肇庆府的“风俗夷獠相杂”,其实是指该地的汉人百姓的风俗“夷、獠相杂”。查《大明一统志》卷81《肇庆府·风俗》原文载:“火耕水耨,食稻与鱼(隋书云),土厚民淳(郡志:土厚民淳,男事渔樵,女事纺织)……夷、獠相杂。……”[3]因此,不能引此证明岭南的广东新州人都是夷、獠而非汉人。相反,由此可以证明惠能很可能是杂染了“夷、獠”风俗的汉人,或者是早已经汉化的“夷”或“獠”。
  至于其所引黄山谷《过洞庭青草湖诗》之句,表明宋代从洞庭湖到青草湖一带的农民都可以称为“獦獠”,足证“獦獠”并非“西南夷”,亦不限于岭南人。况且,“獦”字与“獠”字之音义在古代文献中皆有复杂多变的用例,在古代的字书、韵书中也有比较复杂的记述解释。因此,其只提及《韵会》“獦者,短喙犬”、“獠,西南夷”之释义,却又认定“獦音葛,兽名”,并进一步认定“獦獠”为“称西南夷之谓也”。这实际是把几种不同音义的“獦”字与“獠”字混为一谈,结果就形成了证、论不符的自相矛盾,导致将字、词之音、义、形胡乱组合搭配的错误结果。因为有关字书和韵书的有关解释表明,作为“短喙犬”与“兽名”以及“西南夷之谓也”的“獦”字与“獠”,实际都各有多种不同的正字与通假俗字的多种字形变化、本读与通假俗读的多种读音变化,以及由此出现多种形音义同异变化的双音节复合词的组合。例如,当今的《汉语大字典》所释“獦”字之几种音义形如下:
  (一) ɡé 《广韵》古达切,入曷见,月部。
  (獦狚)同“猲狚”。《玉篇·犬部》:“獦,獦狚,兽名。”《广韵·曷韵》:“狚,獦狚,兽名,似狼而赤。出《山海经》。” ……
  (二) xiē 《集韵》许葛切,入曷晓。
  同“猲”。短嘴狗。……
  (三) liè 《广韵》良涉切,入叶来。
  同“猎”。……
  姓。《广韵·叶韵》:“獦,戎姓。”[4]
  又其所释“獠”字之音义形如下:
  (一) liáo 《广韵》落萧切,平萧来,宵部。
  ?譹?訛 夜猎,又泛指打猎。……
  ?譺?訛 凶恶貌。……
  (二) l?觍o 《广韵》卢皓切,上皓来,又张绞切。
  同。魏晋后的古代史籍对分布于今川、陕、黔、滇、桂、湘、粤等省区部分少数民族先民的泛称。……
  古代骂人之词。……[4]1368
  《汉语大字典》所释“獦”字之音义形基本取自《康熙字典》。而其所释“獠”字之音义形则比《康熙字典》少了两项,其一为liào,音料,义为“猎也”。其二为zh?觍o,音找,其本字为“”,或作“”[5]。
  以上两书有关“獦”与“獠”之释义,最大的缺陷是没有解释始见于《坛经》的“獦獠”一词中的“獦”与“獠”应该用哪两个正字的形音义的组合,才是最适合于五祖与惠能对话时所用该词的正确音义。当然,仅就以上之释义,就可以判定丁福保对“獦獠”的笺注,是把几种不同音义的“獦”字与“獠”字混为一谈了。其混乱与片面性不言而喻,因而造成了此音与彼义及别字错乱搭配组合的结果。这是后来不断有人另加解释的原因。
  笔者认为,“獦獠”一词中的“獦”应该取其音liè的第?譺?訛义“戎姓”。“獠”应该取其音l?觍o的第?譹?訛义“同。魏晋后的古代史籍对分布于今川、陕、黔、滇、桂、湘、粤等省区部分少数民族先民的泛称。”
  鉴于前引《坛经》所载惠能自称岭南新州百姓,且对五祖及童子先后称其为“獦獠”不但无反感而且亦自称不讳。足见“獦獠”虽然字形从犬旁不好看,但是并非仅为他人对惠能的侮称,而是其时通用的对岭南新州百姓包括汉族与少数民族的泛称,可以用于他称和自称。
  另一方面,虽然惠能姓卢而被后人相传其父原为河北贵姓高官,因罪被贬流放岭南。然而惠能实为岭南土著贫民之子,其本人固未尝冒认河北贵姓卢族之后。“獦獠”之称,可以是“卢”的同纽切音,隐指其姓实为岭南土著的汉化的“俚”、“僚”人之姓,并非中原华夏贵族之姓。正如北朝时很多北方的“胡虏”人改胡姓为汉姓,实现了“胡虏”人的汉化。只有当时人及后世的历史研究专家才会知道其实为“胡虏”人汉化之改姓。同样,南朝也有很多南方的“俚獠”人改为汉姓,实现了“俚獠”人的汉化。例如,有学者撰文指出海南黎人的汉化:“……那里的黎人属国家编户,接受汉文化,送子弟上学,从事与汉人一样的耕耘农业,甚至改为汉姓,被称为‘黎裔汉人’。”该文指出:古越人在“唐代他们被称为‘俚’或‘俚僚’,意即山里人,刀耕火种为生”[6]。因此,笔者认为“獦獠”与“俚僚”为同词异写,因为“獦”为戎姓音liè,与俚、李为一音之转。故惠能之父姓卢很可能是“獠(僚)”人的汉化改姓;其母姓李,也很可能是“獦(俚)”人的汉化改姓。当然,按照孔子儒家以文化而非种族血缘区分华夷的观点,汉化的“獦獠”在文化上就应属于华夏人。但是,对其原属不同血缘的区分,人们仍然是不会隐瞒或抹杀的。故即使在惠能已经成佛作祖并且涅槃多年之后,王维根据七祖神会提供的资料约撰于753年初或中的《六祖能禅师碑铭》一文[7],仍如实指出:“禅师俗姓卢氏,某郡某县人也。名是虚假,不生族姓之家;法无中边,不居华夏之地。善习表于儿戏;利根发于童心。不私其身,臭味于耕桑之侣;苟适其道,膻行于蛮貊之乡。”又称惠能得法南还后,“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譹?訛由此可见,惠能原居及归隐之地虽然属于“蛮貊之乡”,但是“臭味于耕桑之侣”、“杂居止于编人”、“混农商于劳侣”等句,说明其得法前后所居之乡土人民都是汉族或原为蛮貊而早已汉化了的农商编户之人。与湖北黄梅一带之乡民相比,最多只有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别。   2. 现代国人所编汉语工具书最早收入“獦獠”一词为1931年出版的《辞源》续编,其“獦獠”条之注释说:
  犹仡佬也,北人鄙夷南人之称,单称曰“獠”。《米芾寄薛绍彭诗》:“怀素獦獠小解事,谨趋平淡如盲医。”《传灯录》五祖谓六祖:“汝广南獦獠,有甚佛性。”[8]
  后来不少书文都用了此说。但是有关研究者大多没有提及《辞源》续编此说,有个别文章即使提及《辞源》续编,但是却不注明具体出版资料。令人难以跟进研究。不用此说的研究者例如郭朋、潘重规等人固然不提及,甚至采用了此说的一些研究者例如蒙默、张新民等人也没有提及。笔者认为,其所谓“北人鄙夷南人之称”,真不知从何说起。至于其所引书证为后出的《传灯录》之异文,而非《坛经》的原文,也是不合“辞源”的书证必须溯源的规则。
  五祖本人为湖北蕲州人,对于中原华夏人而言,也是南人。实无“鄙夷南人”的资格。五祖的原话是“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可见,“南人”与“岭南人”以及“獦獠”是三个不同的概念,不可以偷换。其实五祖身为一代佛祖,并无预抱轻侮鄙夷惠能之成见,只是故意以世俗的观念问题测试惠能的佛性觉悟程度而已。所谓人必自轻自侮,然后人轻之侮之。与此相反,惠能既然能以自尊自重的态度回应五祖之问,自然就获得了五祖之刮目相看,非常欣赏敬重。此外,“仡佬”主要分布在西南而不在岭南,而且“仡”音ɡé,与“獦”音liè不同。不能因为后代有将“獦獠”或“葛獠”当作“仡佬”的异写,就认为唐初五祖和惠能所说的“獦獠”就是后世的“仡佬”族。
  3. 在前述丁氏及《辞源》续编之后,较早为“獦獠”作新解者为郭朋。郭氏乃中国大陆“文革”前后可以研究和出版有关佛学研究论著的极个别学者之一。其最初在《隋唐佛教》只是简单作臆想说:“慧能初见弘忍时,穿的可能是岭南土人的服装,所以弘忍就把他看成是岭南土人(‘獦獠’,想是当时人对于岭南土人的一种带有侮辱性的称呼)。”[9]这种从其主观揣度的“可能”以及其“想是”得出的结论,自然难以成立。其后,他在《坛经校释》对丁氏之解释,基本继承而略有补改论证。现引其文如下:
  “獦”亦作“猲”,音葛,兽名。《说文》:“猲,短喙犬也。”“獠”音聊。《说文》:“獠,猎也。”则“獦獠”者,当是对以携犬行猎为生的西南少数民族的侮称。黄山谷《过洞庭青草湖诗》:“行矣勿迟留,蕉林追獦獠。”这里的“獦獠”,既指野兽,又指猎人。慧能见弘忍时,当是穿着南方少数民族服装,所以也被弘忍侮称之为“獦獠”。[10]
  郭氏之释,也和丁氏有同样之弊病,都是此音与彼义及别字的错乱搭配组合。因为现存通行的《说文》在“猲,短喙犬也”的释义之后,明确注其音为“曷”声。并引《尔雅》曰:“短喙犬谓之猲。”还有五代徐铉为“猲”字加的反切注音:“许谒切。”[11]这就是《汉语大字典》及《康熙字典通解》所列的第(二)音反切及今普通话拼音的xiē。其所组成的复合词为“猲”而非“獦狚”。“獦狚”的“獦”“音葛”,亦即今普通话拼音的ɡé。“猲”可以通假写作“獦”,其“獦”就读作xiē。反之,“獦狚”也可以通假写作“猲狚”,其“猲”就读作ɡé。这是必须而且可以区分清楚的。至于其将“獦獠”的“獠”定音为“聊”,定义为“猎”,也是胡乱搭配。因为音“聊”时的“獠”义为“夜猎”而非“猎”。从《玉篇》、《唐韵》、《集韵》到《康熙字典》,皆“猎”之“獠”音为去声,音料,今普通话拼音作liào。由于对“獦獠”两字的音义皆误定,所以就进一步加以穿凿附会地胡乱解释,认为:“‘獦獠’者,当是对以携犬行猎为生的西南少数民族的侮称。”众所周知,《坛经》及有关传记文献从来没有说过惠能当过猎人,只记述他当过打柴为生的樵夫。而且在其与五祖的对话记录中,虽然只简单记载了其回答了一句:“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但是,可以推断他们的对话实际不可能只是《坛经》所记录的一两句话。起码惠能会把自己的身世以及受人启发资助而投奔五祖的经过向五祖交代。由于这部分内容在《坛经》开头已经交代,故就不必在此重复。而郭氏却进一步说:“慧能见弘忍时,当是穿着南方少数民族服装,所以也被弘忍侮称之为‘獦獠’。”这纯属臆说。一方面五祖不可能是以服装取人而对慧能“侮称之为‘獦獠’”。而另一方面如果惠能受到此误会的侮称,不可能不加以辩解而自认“獦獠”不讳。
  笔者认为,五祖之所以在听了惠能的答问后便说:“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应该是在惠能答问的省略部分已经自认“獦獠”。五祖只是就惠能本人自认的身份作进一步的提问而已,根本不是强加给惠能的侮称。明屠隆曰:“六祖一樵采獦獠,闻无所住而生其心,言下立悟,遂傅诸佛心印。”?譹?訛足证古人认同惠能为“樵采獦獠”而非“携犬行猎为生的”獦獠。
  4. 据黄夏年2002年发表之文介绍百年来诸家之说如下:
  对慧能的出身大致有两种观点,一是瑶族说,二是仡佬族说,侯外庐等持慧能的母亲为瑶族说,而未言慧能自身的民族[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4卷(上),人民出版社,1959年,264页]。张春波沿用此说(张春波:《慧能》,《中国古代著名哲学家评传》第2卷,602页)。近年也有学者提出越族说(姜永兴:《禅宗六祖慧能是越族人》,《广东社会科学》,1987年第2期)。侯外庐专以獠字指少数民族[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4卷(上),264页]。冯友兰笼统地以獦獠指少数民族(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4册,260页)。张春波认为是唐代统治阶级对我国南方少数民族的污蔑性称呼。方立天则指明是当时对岭南土著的侮称(方立天:《魏晋南北朝佛教论丛》,273页。杨曾文也同意此说,见《唐五代禅宗史》,150页)。郭朋解释得较为详细,是对携犬行猎为生的南方少数民族的侮称(郭朋:《坛经校释》,中华书局,1983年,9页)。潘重规对此有专门研究,基本观点未出此义,又指出古籍中“獦”“猎”的混用(潘重规:《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獠》,《中国唐代学会会刊》第3期,1992年10月)。《辞源》中释为仡佬。[12]   黄夏年此文是对一百年间有关研究论著的各说作客观介绍,很有参考价值,可补前人专论的不少遗漏,从中得知1959年至1999年间一些学者对惠能的出身除了仡佬说之外,还有瑶族说及越族说、土著说等等。由于各说都没有具体论证,故本文也就存而不论了。
  5. 李淼的《中国禅宗大全》综合了前述郭朋与《辞源》续编之说,对“獦獠”作如下解释:“当为仡僚[见《元和郡县志》卷二(谭案:‘二’据邓文宽引应为‘三’)]十,现称仡佬,我国少数民族之一,分布在广西、贵州一带。獦獠,是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的贬称,即仡佬或仡僚。”[13]其中“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的贬称”之说取自郭朋,“即仡佬”之说取自《辞源》续编。其错误问题在上文已论,毋庸赘言。
  6. 率先对以上丁、郭两说提出不同意见的是敦煌俗字研究专家潘重规,其主张“獦”为“猎”的俗写字,“獦獠”应该改正为“猎獠”。他在《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獠”》说:“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字,亦应当‘猎’的俗写字。獠是蛮夷之人,居山傍水,多以渔猎为生。”[14]?譺?訛由于为其所见用于研究的资料局限于敦煌文书中的俗字,且其对古代的文字、音韵工具书有关“獦”与“獠”等字的复杂音义的解释缺乏全面的研究,故其说也具有前述丁、郭两说之弊,把此音与彼义及别字错乱搭配组合。其所谓“獠是蛮夷之人,居山傍水,多以渔猎为生”之说与惠能实际为樵夫的情况完全不符。因此,其推定“獦”为“猎”的俗写字也根本违背了有关韵书《广韵》等定义“獦”读猎音作liè时,本身就是正字,不能作“猎”的俗写字解。但是,由于潘氏为台湾敦煌学界中的前辈权威,其误说虽然不断有人提出质疑反对,但是在海峡两岸的一些学者中颇有传人,至今仍影响甚大。
  7. 首先反对潘说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其早在1994年9月为张涌泉《敦煌俗字研究导论》所作之序言中,从字、词源流的角度纠正潘说之偏,明确否定潘重规提出的“獦当为猎之俗写”之说,其文如下:
  坛经獦獠一词,近时潘石禅教授举敦煌本佛乘,力证獦当为猎之俗写(饶原注:《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獠》,《中国文化》第九期),不知武威汉简,《秦(大)射》猎获正作獦获(饶原注:“《武威汉简》,文物出版社,1964年,页49。又见汉熹平石经《仪礼·既夕》鬣作,汉简作,具见曷?譹?訛、巤通用)。余所见建初四年简有獦君(饶原注:“本片藏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文物馆),未必果为俗体,獦字实早见于汉代文书,知此类异文,非局于敦煌写本,事实更有其远源也。[15]?譺?訛
  其后,饶公又在1997年澳门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上发表《慧能及〈六祖坛经〉的一些问题》,进一步提出“‘獦獠’、‘俚獠’都是对南方人的一种贬称”之说。这实际是否定了潘重规提出所谓“獠是蛮夷之人,居山傍水,多以渔猎为生”之说。同时,他把对南方之称置于“用来称呼西南一带的少数民族”之前,实际也不同于丁福保单纯把“獦獠”解作“西南夷”之说。现再引其文如下:
  这里顺带提一下“獦獠”这个词,(《坛经》中载六祖初谒弘忍时被讥讽之语),虽然至今仍有争议,实际很简单。潘重规先生解释在敦煌卷子中“獦獠”的“獦”通“猎”,可释为“猎獠”,但这种假借并非始于敦煌卷子,唐代前后均有这种例子,宋代黄山谷过青草湖诗云“蕉林追獦獠”。我个人整理过汉简,香港中文大学所藏一东汉简上,就有“獦君”的字样,这里的“獦”即通于“猎”。总的来看,“獦獠”、“俚獠”都是对南方人的一种贬称,较晚的唐宋地理书中仍有用来称呼西南一带的少数民族的。[16]
  饶公虽然没有展开具体的论证,但是其言简意赅的意见,对后来的研究者尤其是对笔者的进一步研究具有巨大启迪。根据饶先生这一正确意见,笔者查阅研究了《广韵》、《集韵》以及《康熙字典》、《汉语大字典》等工具书有关獦、猎等字的解释,可以确信“獦”字作为正字读作与猎字同音时,其义为少数民族的族称及其中一个姓氏。相反,猎字作为正字时之义,没有作少数民族的族称及其中一个姓氏。另外,獦字还有ɡé、xiē两音,义同于猲狚及猲(狗),与猎字的音义无关。因此,该字只有在用作打猎的猎字的同音通假字时,才可以称为猎的俗字。例如,《龙龛手鉴》释“獦”二字说:“,俗;獦,正。音葛,獦(狚),似狼,文质也。”可知《龙龛手鉴》认为在“獦狚”一词中读作ɡé,“獦”字也是正字而非俗字。值得注意的是,只有贵州师范大学张新民在其论文之末就补充附记了饶公《敦煌俗字研究导论序》的大部分论证[17]。然而,也有一些应该提及饶公而不提者,例如张涌泉及黄连忠以及邓文宽、骆礼刚等人。
  8. 与饶公《敦煌俗字研究导论序》同时发表的,是蒙默的《坛经中的“獦獠”一词读法——与潘重规先生商榷》[18],该文在分析了“獦”字的三种音义之后,指出潘氏所用书证有“弃早用晚、弃明取昧”之弊,反对其将“獦獠”的“獦”字说成“猎”的俗写字。他考证獠人迟至北宋才从汉族传入弓箭,然后才学会打猎。因此,推定慧能所处的“唐初固不得有‘猎獠’之称也。其据“唐宋时有写‘仡佬’为‘葛獠’者”,“‘葛’加犬旁以示鄙侮之意,遂写为‘獦獠’矣”,最后作结论说:“《坛经》中之‘獦獠’不当读为‘猎獠’,而当读为‘仡佬’,此‘獦’字只借其音葛而已,而与‘獦狚’之义不涉,与‘獦’字则音义俱不涉。”笔者认为, 其说在纠正潘说的失误方面基本成立。而其所立“獦獠”为“仡佬”之说,其实源出于前引《辞源》续编,其不能成立之理由在前文论《辞源》续编之说已作分析,不再赘言。
  9. 其后,张新民发表《敦煌写本〈坛经〉“獦獠”辞义新解》,综合蒙、潘两说,既认同“獠人确无狩猎习俗”,并判定“獠人乃是水稻耨耕民族”。同时,他根据有文献将“獠”与“犵狫”并列之例,证明“獦獠”不同于“仡佬”,又以獠人有“猎头”之习俗,以及《集韵·叶韵》“猎,通作獦”等为据,认为“‘獦’与‘猎’互通”,“‘獦獠’仍当读为‘猎獠’,殆指‘猎头獠人’,而非‘打猎獠人’”。   此说对字书与韵书的“獦”与“猎”的多种音义缺乏全面的理解,导致其对“獦獠”的音义解释完全违背弘忍与惠能对话的实际情况。弘忍固然不可能视惠能为“猎头獠人”,惠能也绝对不会自认为“猎头獠人”,这也是毋庸赘论的事实。
  至2003年,张新民又发表《“獦獠作佛”公案与东山禅法南传──读敦煌写本〈六祖坛经〉札记》[19]?譹?訛,该文是以其《敦煌写本〈坛经〉“獦獠”辞义新解》的观点为基础,再吸收了董群《慧能与中国文化》一书介绍的“冯友兰、方立天、郭朋以及张春波诸家对‘獦獠’一辞的解释”?譺?訛,以及实际是参考了前述邓文宽、黄夏年提及的一些史料和论著的观点而有所发展。虽然其提出了不少对前人之说的正确批评,很有参考价值,但是由于其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继续坚持认定“獦獠”为“猎头獠人”,所以经常出现自相矛盾之论。鉴于其文发表在海峡两岸而具有相当影响?譻?訛,而后来的研究者却又没有提及此文,故有必要对其误论作较具体商榷。
  例如,其文注[6]的开头既承认“关于‘獦’不能训为‘狩猎’,蒙默先生前揭文考之已详”。但在结尾又说:“释‘猎獠’为‘打猎獠人’固然与历史事实不符,但又何尝不可指‘猎头獠人’?”其实,“猎头”是一种特殊的“狩猎”行为,说不懂使用弓箭“狩猎”的民族为“猎头”族,在逻辑上已经犯了非常惊人的错误。
  导致张氏此误的主要原因,是其完全误解了《魏书·獠传》这段记载:“獠者,盖南蛮之别种,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不识弓矢。……大狗一头,买一生口。其俗畏鬼神,尤尚淫祀,所杀之人,美须髯者必剥其面皮,笼之于竹,及燥,号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譼?訛首先,这段话可以确证《魏书》所载之“獠”分布于四川汉中一带,与岭南之“獦獠”风马牛不相及。其次,“不识弓矢”,表明该地区之“獠”确实不会使用弓箭“狩猎”,也就不可能进行“猎头”活动。其用于祭神所杀之人则是用“大狗一头,买一生口”的方式所得,根本不是用打猎方式猎杀的。因此,仅从历史文献的解读,就可以知道其说之误解与附会。
  此外,他还把屈原《招魂》“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而祀,以其骨为醢”,说成“这是最早提到岭南地区有猎头风俗的记载”,也是非常牵强附会的。其后文又引“《墨子·鲁问篇》:‘楚之南有啖人之国焉(谭案:‘焉’字《墨子》原文作‘桥’),其国长子生则解(谭案:‘解’字《墨子》原文作‘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同书《节葬篇》:‘越之东有獦沐之国者(谭案:‘獦’字《墨子》原文作‘’),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后汉书·南蛮传》谓敢人国(谭案:‘敢’字《后汉书》原文作‘噉’),‘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今乌浒人是也’”。把有食长子习惯的上古部族都说成是“猎头”族,以证明惠能所在的岭南新州之人都是“猎头”族,其荒谬自不待言。
  最后,其还举惠能预言灭后当有人取其首之应验故事以证“獦獠”为“猎头”族:
  ……说明述事之真实,决非后人向壁所能虚构。取头之张净满是否受新罗僧人指使姑且不论,但目的既在于供养,其人又生活在岭南獦獠文化圈,则不能说与猎头习俗毫无关系,或直接就是猎头献祭行为。惠能大师示寂前早有预记并果然应验,更说明他对猎头习俗极为熟悉。[19]128
  假如这样牵强的证明可以成立,则近现代欧美各国指使人到中国敦煌等地的佛教石窟寺院盗取佛像之头的事例,都可以证明有关指使者和实行者都是“猎头”族,而被盗的地方也是属于“猎头”族的地方了。
  在其对《魏书》等有关历史文献以及惠能的传记作错误解读的基础上,张氏作如下判定:
  ……猎头与食人由于与儒家礼教大相悖谬,因而最容易引起儒士文人的诧异或注意,他们之所以屡书不一书,即是将其作为獠族重要文化特征看待。明乎此,我们便可确证猎头与食人风俗屡见于典籍文献,早已进入中原史家的视野,并为北方士人所周知。而五祖弘忍和尚既在地缘更近的湖北黄梅,当然也不可能不有所知晓。他有针对性地发出“獦獠若堪为作佛”的疑问,正是指其猎头与食人习俗而言。何况根据文化习俗的某一特征以作民族称名,亦为吾国史籍文献中常见之笔法惯例。《坛经》“獦獠”之称谓,实不足骇疑惊怪。[19]115
  当然,惠能本人既不可能属于“猎头”族,更不可能被五祖以“猎头”族称之而自承不讳。这是张说不能成立的关键所在。当然,张新民在无法否认惠能不是“猎头”族此一事实的情况下,最后不得不自相矛盾地说:“獦獠一辞虽指猎头獠人,却仍是一事实性的称谓,并不具有任何污辱性的涵义。惠能本人当然也不一定就是獦獠,但他既来自獦獠文化圈,对猎头习俗便不可能不熟悉,或许猎头习俗正是刺激他踏上学佛道路的一个外部缘起条件,亦并非不可能。”[19]124
  总而言之,笔者认为,张氏提出的“獦獠”为“猎头”族之说是目前所见各说中,最为无理无证的一说。
  10. 其后,敦煌学者邓文宽发表《敦煌本〈六祖坛经〉“獦獠”刍议》一文[20],仍未能后来居上。首先,其“研究史概述”相当片面,只简单介绍了前述丁福保《六祖坛经笺注》与郭朋先生在《坛经校释》之说、李淼《中国禅宗大全》对“獦獠”的解释和《中国大百科全书·民族卷》(1986年版)对“仡佬族”的解释(谭案:此书实际只解释“仡佬族”而未涉及“獦獠”)、黄徴(谭案:本名“征”)《〈坛经校释〉释词商补》一文手稿对郭朋说的批评以及潘重规《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獠”》等,并将他们的看法“概括为如下几种:(一)对西南少数民族的侮称说(丁、郭);(二)仡佬族说(李、大百科);(三)西南少数民族泛说(黄);(四)以渔猎为生的南方‘獠’民说(潘)。这些意见都有一定道理,但均未令人十分满意”,从而进一步提出其说:“‘獦獠’古代汉人对崇狗重狗的西南‘獠’民的贬称。”[20]219-222
  其所引书证有《说文》对“獠”“猲”之释,实际已经把“猲”与“獦”的音义混淆。至于其博引旁征《新唐书》、《魏书》对“獠”族的记载,还有《后汉书》对长沙武陵蛮的记载等等。虽然表面证据甚多,但是实际离五祖与惠能所说的岭南人中的“獦獠”极远。由于其在缺乏直接证明的情况下就认定“‘獦獠’古代汉人对崇狗重狗的西南‘獠’民的贬称”。并且不顾地理方位的差异而硬将此所谓“西南‘獠’民的贬称”移于岭南新州百姓的“獦獠”惠能头上,以至于把极端违背佛理常识的错误看法强加于一代佛祖弘忍,说什么:   我们已知,“獦獠”是因“獠”民以狗为始祖崇拜并在现实生活中重狗而得名。那么,五祖说惠能是“獦獠”,而不能“作佛”时,就无异于是说:把狗看得比父亲、丈夫还重的蛮人,或者说不知礼义廉耻的未开化人,怎么可以“作佛”呢?其贬义显而易见。[20]227
  诸如此类对五祖的误解与贬低的看法,虽然至今相当普遍流行,而其荒唐实际等于根据幼儿园的老师向小孩提出1+1等于几之类的问题,就认为他不懂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一样。其实,正如任何老师对入学面试的考生提问皆早有答案一样,与预定的答案相符者方能合格过关,不符者就不能过关。五祖与惠能初次见面的问答,就是入门考试的问答,惠能能够过关,实际就是其答案与五祖本人早有的答案相符的结果。
  11. 中国大陆后起的敦煌俗字研究专家张涌泉既完全无视蒙默对潘说的正确批评,又完全不纳饶公之正确意见,在其稍后出版的有关敦煌俗字的研究专著中,继续发展补充潘说[21]。虽然其引用资料较多,但却缺乏准确的分析判断。例如,其首引:“《五代本切韵》二入声叶韵立涉反:‘獦,戎姓。俗作田獦,非。’”《广韵·叶韵》所载仅多一个“字”字,为“‘獦,戎姓。俗作田獦字,非。’”本来,这已经足以证明“獦獠”的“獦”为正字,其正音读作liè时虽然与“猎”同音,但只能作为“戎姓”,而不能写作“田獦”并用作“田猎”之俗写来解。至于其另引其各种“獦”字为“猎”之俗写的书证,皆人所共见,更为饶公及我等熟知,实不足以证明“獦獠”的“獦”字为“猎”字俗写之证。
  12. 后来,潘重规的学生黄连忠在其《敦博本六祖坛经校释》书中径将“獦獠”校订改作“猎獠”,并作批注说:
  猎獠:据潘师重规考证:獦为猎的俗写字,今依潘说释“獦”为“猎”。何谓“獦獠”?学术界曾引起讨论,如丁福保《六祖坛经笺注》说:“獦者,短喙犬。獠者,西南夷。”郭朋《坛经校释》说:“当是对以携犬行猎为生的西南少数民族的侮称。”潘师重规在《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獠”》一文说:“敦煌写本六祖坛经中的‘獦’字,亦应当是‘猎’的俗写字。獠是蛮夷之人,居山傍水,多以渔猎为生。”[载《中国文化》一九九四年第九期(谭案:“一九九四年”应为一九九三年)]。后来蒙默发表《坛经中的獦獠一词读法》,文中以为“獦獠”当为“仡佬”的异写,不当读为“猎獠”,“獦”只是借其音獦而已[载《中国文化》一九九四年第九期(谭案:“一九九四年第九期。”应为一九九五年第十一期)]。张新民综合潘、蒙说法,又发表《敦煌写本〈坛经〉“獦獠”辞义新解》,以为“獦獠”仍当读为“猎獠”,殆指“猎头獠人”,而非“打猎獠人”[载《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一九九七年第三期]。[22]
  黄连忠之所以坚持沿用其师之说,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前述张涌泉对潘重规说加以补充发展。虽然,张、黄等人的有关研究成就卓越,值得首先肯定,但是,笔者认为其见也局限于敦煌文书的俗字,难免有以偏概全兼粗疏之弊。故此,我们更应该重视和发展国学大师饶宗颐以及蒙默、张新民等人先后提出的有关质疑。
  13. 如前所述,骆礼刚《〈坛经〉中“獦獠”词义之我见》发表于2007年,虽然较全面引述了丁福保、郭朋、邓文宽、潘重规、张新民、蒙默等人之说并加以评论,但是其所提出的有关否定潘重规说的一些正确意见,诸如更详细地论证“獦獠”的“獦”非“猎”的俗字,“獦獠”为农耕为主而非多以渔猎为生。这应该是受到饶公论文的启发,惜乎其文竟无一言提及饶公之说。其不赞成潘重规、张新民等人释“獦獠”的“獦”为“短喙犬”为贬称而另求新解;同时,又对释“獦獠”的“獦”为“短喙犬”的郭朋、邓文宽之说各有取舍。所取为两者皆释“獦”为“短喙犬”之意,兼取后者认为“‘獦獠’是古代汉人对崇狗重狗的西南‘獠’民”之见;只是反对他们认为“獦獠”是“侮称”或“贬称”之说。另外,他只以“恐怕就引申得更远了”一语,否定了张新民释“獦獠”作“猎头獠民”之说。因此,其认为“‘獦獠’一词的本义正是‘犬獠’”,并由此进一步认为:
  ……作为獠民或其后裔的瑶民,既然重狗崇狗,并且将其祖先神化为犬首人身,那么,他们自称为“獦獠”(尽管这一称呼来源于汉语),亦如汉人自称为“龙的传人”,不但不含有侮辱之义,反而含有一种神圣、自豪的意义(笔者提示:在西方文化中,“龙”是怪诞、恐怖的恶兽)。对于外族人来说,倘若尊重獠民的文化抑或以平等之心待之,即使称其为“獦獠”,亦当不含有侮辱之义。[2]235
  笔者认为,此说有部分是合理的。五祖与惠能的对话提及“獦獠”,绝对不会包含违反佛教众生平等的侮辱、贬损之意。笔者不能苟同之点,就在于其没有证据证明惠能是“重狗崇狗”之“獠民或其后裔的瑶民”。古人有称其为“獦獠”、“樵采獦獠”,而无称其为“犬獠”之例,岂无缘无故哉!即使作为部族之名称姓氏,“獦獠”的“獦”也不能读作ɡé,作“短喙犬”解,称之为“犬獠”。正如笔者上文所证:《说文》在“猲,短喙犬也”的释义之后,明确注其音为“曷”声。并引《尔雅》曰:“短喙犬谓之猲。”还有五代徐铉为“猲”字加的反切注音:“许谒切”,故在今普通话应读作xiē。在这种情况下,“獦”就是“猲”的俗字。而“獦獠”的“獦”为正字,应读作liè,作族姓解。当然,姓氏含有犬旁本身并不含有贬义,正如有人姓牛、姓马、姓羊、姓鸡,名龟,名狗、名猪者,何足为怪,又何足为贬?至于“獠”不应读作liaó,而应读作laǒ,粤音近古作lóu,早已经成为岭南地区诸方言对汉獠等各族平民男子的通称,后来至今多写作“佬”,与“仡佬”族无关。因此,“獠”字既可能是出于对其惠能“卢”姓的还原,也可能是出于当时对岭南平民男子的通称。
  总而言之,“獦獠”之称充其量只能表示惠能原来很可能是岭南新州的具有獠人血缘与姓氏的平民百姓,其父母已经取得汉姓。及其早立,惟求作佛之觉悟与大志,通过面试对话及作出顿悟的成佛偈,获得五祖的印证传法并日益得到广大信众的认可,证明其实已成为中国的佛祖,是汉化佛教孕育出来的最伟大的佛教革命领袖。   三 从“獦獠”论惠能成佛的伟大革命意义
  虽然五祖与惠能的对话提及“獦獠”,绝对不会包含违反佛教众生平等的侮他和自侮之意,但并不代表当时不真正懂得佛理,还未对自身的佛性有所觉悟之人,尤其是世俗社会的大多数人没有严重歧视“獦獠”的成见。在传统的印度中天竺为世界的佛教中心,中原为中国的中心的传统思想的双重约束下,由汉至唐初的漫长历史时期,中国从来没有人敢公开说自己要在现世追求成佛作祖。即使是在实际上已经成佛作祖的五祖,也没有做到这一点。而比惠能出身高贵而且书本文化知识高很多的神秀,更是做梦也不敢想到自己可以顿悟成佛。由惠能初见五祖即宣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的豪言,引发五祖与惠能有关“獦獠”可否作佛的对话及其结果,真正做到既打破了印度为世界佛教的中心之成见,又打破了北方中原为中国佛教文化中心之成见。于是乎,由自称及被称为“獦獠”的岭南人惠能成佛作祖开始,开创了中国所有步其后尘获得觉悟的禅师,皆能成佛作祖的佛教革命新时代。
  限于篇幅,其他问题容后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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