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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开心(短篇小说)

作者:未知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才只有二十岁。”小山喝大以后常常这样说,然后他朝我举起酒杯,one shot!一口气喝完以后几乎要颤栗着跺一下脚。
  场所合适的话,我们最愿意喝的是各种烈酒。近两年我们发掘了两个隐蔽的酒吧,隐蔽指的是地理位置。两个酒吧都位于紧挨闹市区的小马路上,没有招牌,但是推门以后,生意却好到不行,经常需要等位。我们都是没有耐心的人,这种时候却愿意忍受。两间都以鸡尾酒作为特色。一间稍微便宜些,光顾的多是附近常驻的欧洲人,提供用芝士煮的毛豆下酒(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吃到过)。另外一间贵了不少,尽管地方很大,但是在酒鬼圈里实在名气太响,有时候不得不因为等位时间太久而放弃。单单就酒来讲,后面那家更好,酒单做了不少创意,却并不花哨,看得出老板专业的态度,而且还特意用海明威命名了一种威士忌做底的鸡尾酒。可惜装修风格过分花哨,桌子和椅子的间距也有问题,音乐不错,但是太响。和小山在一起还好,我们不太交谈,换做其他人,就会有些伤脑筋。
  和四五个朋友的话,去的更多的是居酒屋。也有两间常去的,食物说不上有多好吃,但是烤串也好,纳豆也好,煮萝卜也好,玉子烧也好,该有的都有。最主要的是生啤非常便宜,完全可以敞开了喝。
  冬天偶尔去街边的热气羊肉店喝瓶装啤酒。一年里也总有一两次会叫上一大伙人去唱卡拉OK。从十二月份到来年开春前,则趁着各种节日,在我家里吃几顿火锅。我准备两瓶红酒,小山带上一瓶朗姆酒或者一瓶金酒,一塑料袋罐装啤酒。我租过的房子都非常适合喝酒。不大不小,正好可以把人围拢在沙发前的区域,又不会感觉局促。勉强称得上干净,杂乱维持在恰好的程度,喝酒的时候不会感觉畏首畏尾。抽烟没有关系,烟灰落在地上也不扎眼。
  但不管是在哪里喝酒,小山都会喝醉。通常他用两三杯shot迅速把自己带入中间地带,等待意识的缝隙渐渐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接着放慢节奏,要一杯兑过水的威士忌,这时候他才算是开始喝酒了。因此啤酒对他来说太缓慢,红酒复杂的口感反倒成为感官上的干扰,而且相对烈酒来说,开到一瓶好红酒的几率要低很多。虽然小山家里藏着几瓶不错的威士忌,但他平时最常喝的是日本产的白州或者山崎,价格合适,容易买到。他的工作和卖酒有些关系,对各种酒都能说上几句。
  “我不是卖酒的,说了多少遍,我是IT男,而且去年已经换了工作。”每次他都不得不纠正我,但他确实曾经在一家制酒的外国公司工作,是个正经上班族。不仅如此,不到四十岁便已经成为高管,公司在使馆区,薪水当然也很可观。到底赚多少钱,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们却从没聊起过。
  “我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管理软件公司在中国消费品行业的首席忽悠官。”
  “什么是管理软件公司。”
  “软件是用来做企业管理的。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估计你连什么叫企业都不知道。”
  “哈哈哈。”
  “你这样可不行。”
  “就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才根本没有想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唉,唉。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喝酒太慢,这样可不行,什么时候才能喝醉啊。”
  谁不喜欢喝醉呢。一年四季的醉略有不同,却各有各的妙。冬天从热乎乎的小酒馆里出来,披着大衣在寂静的马路上歪歪斜斜地走两步,清冽的空气从鼻子猛灌进肺里。夏天从傍晚就开始喝酒,夜晚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秋天我们抓紧最后的机会在室外喝酒。春天,春天最能体会到动物性的感伤和喜悦。
  今年小山四十岁,我三十一岁。认识了十一年是一个什么概念――起初觉得他是位社会经验丰富的前辈,渐渐地便成为同龄人。我和其余一些朋友也有超过五年的交情,哪怕是以十年为界,依然能找到比小山认识年数更长的朋友(比如阿敏,我们的交往从中学一年级开始便没有中断过),甚至过了三十岁,依然幸运地交到了一两位崭新的朋友。因此,所谓成年以后很难交到朋友的魔咒并未在我身上兑现。
  而小山的不同之处大概在于,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恰好二十岁。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段时间,直到后来读到一位日本摄影师影集里的话。“如果真有一段可以称为青春的岁月,我想,那指的并非某段期间的一般状态,而是一段通过青涩内在,在阳光的照射下轻飘摇晃,接近透明而无为的时间吧。也是被丢进自我意识泛滥之大海时所遭遇的瞬间陶醉。换句话说,那是一种光荣的贫瘠,伟大的缺席。”――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相识在一段几近空白的时间里。漫长的,白晃晃的,与世隔绝的。这段时间与之前或者之后全然没有关系,就这样凭空存在着。我相信小山提起“二十岁的我”,他并没有想起确切的我。他既是霍尔顿,又是盖茨比,又是渡边彻。所以他想起的大概只是他的愿望,而不是发生过的现实。
  “我们奋力向前,小舟逆水而上,不断地被浪潮推回到过去。”
  二十岁的夏天,大学一年级暑假。阿敏在了OICQ聊天室里认识了小山,两个人都是九寸钉乐队和金属乐队的死忠。虽然不清楚小山是怎么样的人,我对阿敏却再熟悉不过。我们中学六年都是同班同学,之后又在同一所大学念两个专业,毕业旅行和大学报到都是一块儿去的。就连父母们也因为我俩的缘故成为了经常往来的朋友,考虑搬家时甚至商量了一下,把家里的房子买到了同一个小区。我的父母非常喜欢阿敏,常常拿她作为我的参照物,她向来给人一种处事稳妥、温柔谦和的印象,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因为她对入流的大部分事物完全不感兴趣。比方说她从来不修饰外表,朴素到了放任自流的地步,学业也是马马虎虎地糊弄,没有什么明确的人生理想,既不想发财,也不想周游世界。虽然因为专业是政治学的原因,热衷谈论宏观的玩意儿,思考问题也非常严肃,但绝对不是因为感觉自己背负着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阿敏和我谈论小山,把他们在聊天室的对话复述给我,又和小山谈论我(不是我自夸,我也是一个蛮有意思的人,只不过坚持的事情和阿敏略有不同)。于是我和小山之间也藉此交流着,依靠句子和标点符号构建起对彼此粗略的印象。笼统地来说,小山有一颗少年的心灵――年龄虽然增长,却无法把一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对约定俗成的东西格外警惕。除此之外,他聪明,好学,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   然而,这些特征无法解释清楚阿敏对小山的感情。小山对阿敏来说,是一个陨石级别的人。爆炸,燃烧,像一道白光照亮她世界的每个角落。
  晚上,阿敏坐在我宿舍的床上和小山打电话,我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看连续剧。他们为空泛的问题争论不休,阿敏不时放下电话和我说一会儿,询问我的意见,再接着和小山讲。911的那晚,宿舍的走廊里面人头攒动,所有的无线电台都打开着。阿敏紧握着电话,我站在她旁边,听小山在电话那头给我们转述网络上看到的最新消息。我们感觉震撼、恐惧,力所能及地用极度贫乏的经验和知识谈论着美国梦、国家机器,然而这些词语如同外部世界一样过分庞大,我们根本无法触及它们的边界。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大概接近于《挪威的森林》,只是很难将我们和绿子、直子以及渡边彻一一对应起来。从人物关系上来说,阿敏更像是渡边彻,我和小山则担当着直子和绿子的部分,各自占据阿敏人生重要的部分,只是性别是错乱的,角色也在时刻转换。就是在那段近乎透明的青春时期,我和他俩之间产生了一种亲人般的感情,这种感情又与精神的成长紧密联结在一起。或许是因为阿敏把小山当成是我的另一个分身,这个分身完整着阿敏另一部分我所不了解的灵魂。我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认同了这一点,感觉小山是宇宙间的另外一个我,并且像理解我自己一样去理解他。
  大学二年级的一天,阿敏问我:“男人是不是都应该想做那件事情?”
  我当时刚刚交往了第一个男朋友,虽然自然地发生了性关系,但是对男人和性的了解却并没有比文学小说和星座书里读来的多多少。
  “如果男人不想和你上床的话,应该说明他不喜欢你吧。”她继续问。
  “理论上说来是没错。但是――”
  “小山不肯跟我上床,也只能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吧。”
  “唔,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身体的缘故啊,奇怪的信仰什么的。”
  “身体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其他事情我们也都做过。接吻还相当不错。”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该有的反应全部都有,有时候还主动要求我帮他用手解决,解决完了以后抱在一起睡觉也很好,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肯完成最后一步。”
  “他是怎么说的?”
  “没有理由。固执地坚持,认为他不应该这么做。但是人得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违背身体的愿望啊。”
  “这样听起来不过是一个自私和不肯负责的人。”
  “我倒觉得不是这样的。他这个人,压根不会去想责任不责任的事情。如果真的想到这个,讲不定还会故意忤逆规则去做些什么呢。”
  “不过人坚持一件事情,总是有理由的。”
  “大概――是因为他的女朋友。”
  “什么!”
  “哦哦。是前女友。小山有一个前女友。”
  “和这有什么关系?”
  “小山说如果前女友回来找他,我们的关系就必须立刻结束。不管是什么时候。”
  “他是这样说的,就这样直接对你说的?”
  “是啊。说的时候好像也完全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
  “神经病。当然有问题啊。你们是在恋爱吧?”
  “恋爱――这个说起来也有点复杂。”
  “哪里复杂?”
  “我们没有那种寻常恋爱的交往模式。比方说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在外面吃过饭,更不用提逛街或者看电影这样的事情了。他没有带我见过任何朋友,大概根本没有和任何朋友提起过我。不过他的解释是他没有其他朋友。”
  “总得和其他人有一些交往吧。同事也好,同学也好。”
  “社会关系的交往是有,但是对他来说那只是为了维持正常生活的运转而进行的。”
  “前女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大学社团里的女同学,前几年就分手了。具体为什么分手我不太清楚,对方是怎么样的人我也不了解,小山没有怎么说过。他也不是不愿意说,而是认定说出来,我也无法理解,所以干脆不说。他就是那种人啊,非常害怕误解。”
  “呃。”
  “唉。我应该怎么做呢。”
  照理听到这样混蛋的话应该立刻跳起来骂小山,却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只是跟着阿敏一起,叹了口气。
  尽管小山说,认识我的时候,我才二十岁,但是我们面对面交谈却已经是九年以后。所以我们共谋着,故意把时间点往前挪,把间接的、书面的、转述的时间全部都算上。
  九年后的夏天,阿敏从美国回来,不是回来过暑假,而是彻底结束了学业。她的论文在最后阶段出了问题,没有能够拿到博士学位,和她一起碰到问题的还有一位印度籍的女同学。我们都认为她的导师存在明显的歧视(当时正逢中国留学生的论文抄袭问题成为敏感话题,阿敏的论文有两处引用没有标示注解,导师在未通知她修改的情况下,直接将论文提交了评审委员会),阿敏却坚持说导师是个公正的人,待她也不错,曾经为她的人生提供过建设性的建议。
  因为这件事情的缘故,我和小山通过几次电话,商讨解决方法,然而其实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胡乱地表达愤怒。阿敏的表现却和我们截然相反,她早早地决定放弃申诉,积极准备着回国事宜,甚至还利用了这段混乱时期,游览了西海岸。她的过分平静稍许惹恼了我们,但无论如何,她回国是这一两年里发生的最好的事情。
  我们三个在一间居酒屋见面,为阿敏接风。
  阿敏和小山早就不是恋人关系了。在他们交往的第二年,小山的前女友回来找他,小山单方面中断了与阿敏之间的关系。但是在阿敏的坚持和妥协下,他们艰难地维护住了一段友谊。我是一个见证人和半个参与者。这段友谊如同独立器官般存活,随着阿敏出国留学,渐渐地与我们各自面对着的世界都变得毫无关联。它几次衰竭,却又因为其中一个人的努力或者一段境遇而继续了下去,终于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之后阿敏又交往了若干男友,或长或短的关系,都非常自然地终结了。
  至于小山的私人生活,我一无所知。   晚饭吃得很愉快,周围很吵,左右两桌的人都吃得东倒西歪的,我们也因此胃口大开。咕嘟咕嘟的博多锅端上来以后,我们像那些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聊起二十岁左右发生的事情。小山坚持说他曾经见过我:“你们毕业那年,有一回坐车经过你们学校,看见你在车站上等公交车,当时就和阿敏讲了,因为外貌和她的描述完全符合,但是她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不可能因为听到一个人的描述就认得出来。现在看到你,觉得没错,肯定没认错人。”
  “别闹了,这么久的事情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阿敏打断了他。
  我们哈哈笑着,我也伺机打量着小山。不得不说,之所以见到小山以后的一切感觉都很熨贴,确实得要归功于阿敏准确的描述,仿佛这个人始终以语言的形式存在于我们中间。他的头发很短(阿敏说摸上去很硬,抱在一起会被扎到),大概是自己用电动刨子简单处理的,不像是那种会费心去理发店的男人。不瘦,但也并不让人感觉有赘肉。穿着一件颜色稍有些花哨的格子衬衫,虽然是个IT男,却给人一种在意自己年龄的印象。总得来说相貌平平,也看不出什么突出的性格,因此令人感觉非常亲切,是个性格直接的人。自卑也好,偏执也好,自我膨胀也好,这些令人厌烦的特质看起来都和他没有关系。
  这样不偏不倚的相貌会让人误以为他或许只是个平庸无聊的人,然而一旦他开口说话,却妙趣横生。他的幽默感又是天真的,丝毫没有粗鄙猥琐的成分,更没有故意讨好。每次服务生过来倒茶,都飞快地瞥他一眼,又捂嘴笑着跑开。
  而我们一轮清酒、一轮生啤地交换喝(主要是我和小山,阿敏只喝了一杯掺过梅酒的乌龙茶),不知不觉地也都喝多了。大笑一通之后纷纷陷入暂时的沉默。
  “你还记得那会儿我俩一起写一个博客,叫什么来着,假开心?”阿敏放下筷子问。
  “是啊。Fakehappiness。我是你俩最值得骄傲的读者,”小山插嘴,“唯一的。”
  阿敏还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们开了这个博客,除了小山没有其他人知道,也没有其他读者。里面记录的全是做饭的流水账。今天阿敏包了韭菜鸡蛋饺子,烤了牛油蛋糕,我半夜里炸了肉丸子,这些细小的事情,都会详细地写下来,有的时候还配上图片。因为写这个博客的缘故,也更认真地做饭,好像由此而对生活打起了精神来。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做饭。”阿敏说。
  “诶?”
  “那年冬天一直在下大雪,我不会开车,如果男友周末有事不能过来,我就没法去超市,只能待在家里用一点点食物做东西填饱肚子。但其实根本不享受这个过程。”
  “啊,我一点都没有发现,在我看来,我还像是受到你的鼓励。那会儿你教我做烧麦的事情也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也还会做。先泡糯米,过夜。然后把糯米煮熟或者蒸熟。切香菇丁和猪肉糜放在一起翻炒,再放点料酒啊酱油啊调味,和糯米搅拌在一起。最后放在烧麦皮子里捏一捏就好了。过程虽然漫长琐碎,做的时候却非常忘我。”
  “完全不是这样的。因为日常生活非常非常地难熬,我又不得不把它应付过去。有一天大雪停课,我记得我一边和你打电话聊天,一边在盘点家里的食物。那会儿冰箱里只有两个鸡蛋。”
  “但是当时――”
  “当时肯定没法清晰地察觉到的,我也是刚刚突然想到的,想起那个冬天。怎么说呢,就是假开心,没错。”
  从居酒屋出来,我和小山陪阿敏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抽了一根烟,然后我们又互相拍了些合影,不知为什么有种想要留作纪念的冲动。那时天色尚未完全变黑,对我来说,有一些瞬间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可能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跟前的这两个人。初夏,空气里充满花香和雨水的气味。一种青春的幻觉,却又被无法描述的阴影笼罩。
  “我说,我们不如换个地方继续喝酒吧!”小山建议。
  结果却只剩我和小山两个人转场继续找了一间酒吧。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在居酒屋里已经都喝大了,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我们没有在酒单上多加停留便各要了一杯威士忌――刚刚从闹哄哄的居酒屋出来,当然要一杯威士忌。我要了双份的普通威士忌,兑了水,加了冰块。小山要了单份的单麦,很快喝完,又要了一杯同样的。等我喝完,又照着他的点了相同的。几个回合以后,我们对对方的选择都非常赞赏。
  “你有没有觉得阿敏发生了变化。”小山这样问我,当然是已经有了一个预设,希望我能够认同他的想法。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心想,可谁不是在难熬的时光里变化着呢。
  “因为很难和她聊天了。她常常心不在焉,我们也很容易争吵,感觉彼此间失去了一种朋友间的信任,也就是说,感觉对方是在伤害自己,因此而启动了防御机制。我想大概导火线就是毕业论文的事情,我说了很多愤怒的话,但是愤怒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觉得我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而且感觉我在轻视和侮辱她。”
  “她应该也正在经历人生中非常痛苦的时期吧。虽然说之前在感情上也碰到问题,但是在学业或者其他任何方面都没费过神。”
  “大概是吧。不管怎么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嘛,总是说她的人生被你毁了。当然这是一种褒义的说法。”
  “这样啊。”
  “也说不准到人生的某个点上你们又会在一起的。”
  “不会的。”小山坚定地说,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下,“但是现在啊,再也没有人能和我聊摇滚乐了。”
  “诶?”
  “以前阿敏是唯一一个会和我聊摇滚乐的人。”
  我虽然也和阿敏一起听了不少摇滚乐,车里始终摆着几张老掉牙的摇滚唱片,前些年还在北京看了九寸钉乐队的现场演出,却对摇滚乐说不上有多少了解。有时会有强烈的身体性伤感,或者一瞬而逝的心灵的震动,但说到底,完全无法了解在大学时代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阿敏和小山聊着的摇滚到底是什么,也因此其实无法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尽管很想问问,关于摇滚乐,你们都在聊些什么呢。但想来想去,还是没能问出口。   于是我们喝到这间酒吧打烊,又换了一间。
  第二天傍晚我和小山继续约在一间粥店见面。我们的脸色都非常糟糕,即便是白粥上漂着的一点油花都让我感觉恶心。周围人的讲话声则如同打雷。小山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勉强吞下两口粥,嚼了碟子里的几颗盐煮毛豆,便落荒而逃。
  在陪我走去地铁站的路上,小山坚持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罐啤酒。
  “还魂酒。”他咕咚咕咚喝起来,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我,“你也应该喝点,这样会感觉舒服些。”
  “我再也不要喝酒了。”我咬紧牙关。
  “这样的话我说过几百遍,转头就忘记了。”
  “我现在痛苦得要命,绝对不会忘记。”
  “真高兴啊,没想到和你喝酒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我们认识了那么久竟然从来没有一起喝过酒,感觉浪费了很多年。连你都已经快三十岁啦,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只有二十岁。我就更加老了,快要变成奇怪的大叔了。”尽管面如菜色,但小山看起来却很有兴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啊?”
  “唔――”
  谁会记得这种事情。父母虽然也都能喝一点,但是仅限于偶尔晚饭时两个人一块儿喝一罐啤酒,家庭遗传什么的完全说不上。第一次喝酒应该是工作以后的事情,酒量肯定不算好,喝起酒来却有一种毫不含糊的气势,而且酒品很好,从来没有因为喝醉而给人添过麻烦(我也很头痛那些动不动就把自己灌倒在桌上的人),所以朋友们喝酒都喜欢叫上我。
  正这样想着,我们经过了第二个便利店,小山自然又跑进去买了一罐相同的啤酒,噗一声打开。我念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爱喝酒的男友,当时是位乐手(后来竟然进了投资银行),很喜欢在便利店里买瓶装的啤酒,还有用牙齿撬开瓶盖的绝技。我们常常夜晚在学校附近溜达,他必然是一手拉着我,一手握着啤酒,作为一个少年,他大概是迫切地想要用这种方式成为一个潇洒的成年人。我想起这些,是因为眼前的小山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成年人,不管是他的穿着,还是他拿着易拉罐的方式都称不上是潇洒。
  “今天晚上本来要去相亲的唉。”小山突然说。
  “啊?”我吓了一跳。
  “家里有一个怪讨厌的亲戚,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一大把单身女青年,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我妈妈。所以常常会需要出门去见陌生女人。”
  “你没有反抗吗?”
  “为什么要反抗啊。我自己也会上相亲网站的,还在上面费了不少时间呢。”
  “什么!”
  “我是个非常典型的IT男啊,再说晚上总要吃饭的,和另外一个人吃顿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情。不过至今为止还没遇见合适的人。哦,有一个人倒是成了公司的客户。”
  “对于结婚这件事情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的?”
  “有朝一日,沉湎于感官,欢娱和自我的生活多半会变得枯槁,消逝,然而在这之前还有充裕的行乐时间。前几天看的一个傻逼电影里是这样说的,竟然有点道理。我是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的,一种彻底的自由。说起结婚,其实一点都不想,根本没法想象和另外一个人共享生活空间。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因为我是IT男啊,我喜欢可以运行的规则。”
  说到这儿,我们走到地铁站了,小山的手里握着今天路上的第三罐啤酒。
  “今天的天气太闷热啦。”他笑嘻嘻地说。
  “你实在是喝得太多了。”我告诉他。
  “我知道啊。”他还是笑嘻嘻的。
  接下来的大半年,不知不觉地,我和小山喝了很多次酒。阿敏也参加过一两次,但是她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微不足道又无处安放的情绪,而且她对失控这件事情非常戒备,认为喝酒是一种无意义的纯粹消耗。一旦抱定这种想法,便也很难向她解释清楚,喝酒对于我们来说(至少对于我)和情绪并没有多大关系。借酒消愁这回事,确实也曾经发生过,但是经历过几次严重的宿醉以后早就已经不那么干了。反而是在高兴或者放松的时候更想喝酒,而喝酒多半也是为了在自由自在的状态里多停留一会儿。没有什么我不喜欢喝的酒,前几年觉得黄酒难喝,现在却也迷上了绍兴咸亨酒店里卖的酒。唯一不主动喝的大概就是烧酒了,不过偶尔兑在其他饮料里也可以接受。
  后来,不仅和小山两个人喝酒,与朋友的酒局也会叫上他。当他不再以邮件、聊天记录和转述的形象出现时,竟然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我不知道这种印象的变化是由于实体和语言的转换造成的,还是由于他被安放于外部世界的自我经历了我们所不知道种种。自那次见面以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交流就被固化了,正逢msn宣告停止服务,我们也顺势不再以文字这样非实体的方式沟通。
  没有人不喜欢小山。他有趣,利落,喝起酒来节奏感也好得很。有一回我们在卡拉OK,一次毫无意义的聚会。小山来的时候拖着一只拉杆箱,里面装着金酒、朗姆、伏特加,剩下的空间里塞满了罐装啤酒,打开以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谈论这场酒,因为都喝大了,又哭又笑,像是我们年轻的友情的巅峰。仿佛剩下的人生,都不可能再喝到那么大。我们在小山的指挥下,两轮伏特加的shot过后,紧接着几轮兑过苏打水的金酒和朗姆,然后才打开啤酒慢慢喝。不断有人跑出去吐,也不断有人跑出去买回来新的啤酒。
  最后我和小山走在清晨的马路上,疲惫万分,感觉既快乐,又恐惧。
  我们就这样,每周喝一次酒,直到第二年,小山的身体出了问题。
  小山的股骨头有一部分坏死,医生诊断慢性酒精中毒。治疗的办法是从膝盖上截下另一块细的软骨,放到股骨头里面作为救援。右腿先开刀,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再开左腿。
  “那膝盖那边被截掉的骨头怎么办?”
  “空在那里就好了。会有神经长出来,所以没有大碍。”他在电话里保持着轻描淡写的积极,“不过大概要重新思考一下喝酒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啊。”
  “就跟河流是一个道理。清澈的河水流得轻快,污浊的河水则容易淤积。过度的酒精让血液变得粘稠,股骨头附近细小的血管就被堵住了。导致骨头最后塌方。”他耐心地向我解释,然后关照说,“先不要告诉阿敏。”   “诶?”
  “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毕竟我一直给人乐观和有纪律感的印象。”
  阿敏并没有这样想过吧,我私下琢磨。但是他这样说也没错。我见过不少饮酒过量的人(有可能是什么奇怪的性格吸引,总之我很容易遇见消沉的人,或者缺乏理性思维的人,还交往过患有抑郁症的男友),但是小山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会有酗酒问题。这个人群拥有可以归纳的特征――像是自卑或者由此而导致的极度骄傲,爱说丧气话,暴躁,争强好胜以及偏执。我早说过,这些和小山毫无关联,从他身上,甚至无法明确地观察到幽暗的栖所。
  况且我从没真正见他喝醉过,呕吐,断片,丧失行动力,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过。哪怕喝大了,也不会抱怨,或者说起什么伤心的事。而且他经济宽裕,事业看起来势头十足,也没有提起过任何一位女性。尽管对他的日常生活一无所知,却不知为什么可以确定,他完全没有在谈恋爱。倒是我和阿敏各有各的问题。阿敏在和一个讨厌的家伙谈着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我虽然没有在谈恋爱,却不时和这个或者那个人上床,惹了不少烦心事。
  要喝多少酒才能把骨头喝到崩坏,这件事情发生在小山身上,真是怎样都无法理解。
  只有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能够感觉到他性格中的一些缝隙,但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缝隙,没什么大不了。确实有几次,在喝大了以后,我能听见性格的板块彼此碰撞着,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过我也无从辨认,那是来自于我自己,还是来自于小山。
  唉,再这样想下去,几乎要气恼起来。
  小山右腿动手术前的一周,我们讲好出来走走,正好也是星期五,是我三十一岁生日。我提议说不如就吃顿饭吧,或者做点其他什么,不要再喝酒了。但是这样提议以后,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没事的,反正马上就要换上新的骨头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更糟糕了。”小山说得倒也挺有道理,于是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又走进了那间卖芝士煮毛豆的酒吧。先喝了两杯调得浓浓的内格罗尼,接着点了大份烤肉和松露薯条,心里也已经盘算好了之后要喝些什么酒。
  “手术是要全身麻醉的唉。”小山一边痛快地大吃,一边和我说起具体细节,膝盖那里的骨头如何拆下来,髋关节又要怎么处理。据说已经把之后三个月要用到的双拐和助步器都准备好了。嘴里嚼着烤肉喷香的油脂听他讲这些,真是有点奇怪。
  “需要帮忙的话,要记得告诉我和阿敏。”
  “你怎么也说起这样的话来。有一回我和阿敏说起我俩喝酒的事情,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那是因为你俩都是自私冷漠的混蛋。”他模仿着阿敏的口气,接着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什么啊。”
  “和医生讨论完手术方案,我回到家里,打算把所有酒都收起来,确实是下了决心。但结果却照例喝掉了小半瓶山崎,完全喝翻啦。一边喝一边思索着,为什么要喝酒。因为喝酒本身真的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啊。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是――”
  “有时候会遇见这样的人。他们喝酒,是希望能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好地倾诉。倾诉原本就是可怕的玩意儿,他们无端把自己的苦恼放大,既絮叨,又不懂礼貌,讨厌得很。”
  “是啊。喝酒就是喝酒,是不掺杂任何其他愿望的。”
  “但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便会把这种想法贯穿到整个人生里,我想,阿敏说的其实是这个意思吧。在我们看来潇洒和专注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变成了冷漠,甚至是自私的、会造成伤害的行为。”
  尽管我其实并不知道小山确切是在讲什么,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突然想要一杯双份威士忌,小山却建议我“还是换成啤酒吧”,现在喝威士忌还为时过早。于是我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做底的鸡尾酒,小山要了加冰块的龙舌兰。然后我们一人点了一盘芝士毛豆。推门进来的客人湿漉漉的,身上带着雨水的气味,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我们闷头喝了一会儿,周围的桌子渐渐全都坐满了。
  “你会有那种感觉吗,好景不长在。”小山继续说。
  “常常这样想。”
  “正是这样,所以希望维持住现在的样子。就拿此刻来讲,坐在这儿喝酒多好,不用想着手术的事情,过了今晚以后或许就再也不会畅快地喝酒了。再往久远点说,希望你们都不要结婚就好了。但大家总是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不再傻乐,傻喝,傻玩。”
  “你从来没有打算过结婚的事情吗。”
  “一想到现在的生活可能会因为婚姻的介入而被打乱,就变得很紧张。如果结婚的话,就没法在每个星期五晚上跑出来和你喝酒啦。这样的事情或许也会被理解,但是需要去解释。手术的事情不想告诉阿敏,也是类似的原因。总之不能忍受秩序被打乱。”
  这会儿我们认识的酒保过来打招呼,送来两个伏特加shot,于是三个人一块儿痛快地干了杯。又要了两轮酒以后,终于觉得差不多可以喝威士忌了。因为想要多待一会儿,慢慢喝,所以不约而同地要了比较便宜的白川。
  “已经想不起来第一次和你喝酒是什么时候啦。”我说。
  “唔,”小山掏出手机玩了一会儿,我吃完了盘子里的毛豆,然后他说,“去年的七月三十一日。”
  “这么确切的日期是怎么说出来的。”
  “我是IT男啊,IT男从来不删除东西,所谓的删除就是给系统做个标记。你问我,我只要打开电脑看一下就好了,因为那天用手机拍了照片。”
  “所有的记录都在?”
  “嗯。不仅是数据的记录,还有各种大件物品的购买发票,所有手续的存单,租房合同,第一份工资单。基本就是我来上海的前十年里最值得保留的东西。”
  “这种东西都留着干嘛。”
  “我想了想,正是因为我记得每个第一次的见面,才会对人与人的关系彻底绝望。”
  我们从酒吧出来,天空中滚动着春雷,雨下得非常大,但是一点都不冷。我们在路灯底下走出几步,被从酒吧里奔出来的酒保唤住。他手里握着酒瓶,还有三个小杯子。于是我们停住脚步,跺着脚,干掉了今晚最后一杯酒。One shot!
  此刻,我骑着自行车去医院里看望做完手术的小山,沿着城市靠河的西南岸,哼着歌,一路新月相伴。我有一种使命感,今晚除了探望小山,其他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小山事先发给我医院的地址、病床号码。除此之外还发给我一个链接。我在家里打开了,竟然是他在相亲网站的主页。页面上的照片是在他家里拍的,应该是找了一个最整洁的角落,他站在一排书架跟前,穿着浅色的衬衫,双手背在身后,显得亲切随和。个人简介里写着:“那种热咖啡都能一饮而尽的男子。”
  想到这儿,我奋力踏着脚踏板,差点儿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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