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至周五 | 9:00—22:00

美食村,美食家

作者:未知

  吃饭了吧?吃罢了。村子里人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对话。除了这句话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了。因为这村不是别村而是美食的小朱庄。过去“大跃进”近一年了,各家的粮食都快光了,吃饭成了人顶顶要紧的大事。
  到吃饭时,村里各家照例都将饭碗端在大门口的胡同里,特别是做好饭的时候,“在家吃得好谁知道呢?”于是就端出去。大嘎子奶奶在村人都煮地瓜时,独用剌子将薯块剌成丝状,泡去淀粉,团成丸子、糕点等十几种小菜,配以新鲜的野菜及香油、蒜醋汁,可口、绵甜,轰动了小朱庄。成了小朱庄饭坛的领军人物。大嘎子爷当年从一死兵身上得到俩金元宝而豁然大阔,置地、建房、娶亲,喜盈盈从五十多个候选新娘里特选中大嘎子奶奶的原因,就是她虽俊不过别女,但做得一手好饭菜。
  大嘎子奶奶其实是刚放下早饭的碗,就来收拾上午的饭菜了。先洗肉,一块由儿子小嘎子凌晨集上掂回来的猪肉。“哗――”大嘎子奶奶突然水里拎起肉,肉通过无数次手的强力揉洗,已蜕变得雪花般白,白里透红。在大家的目光还没流露完足够的惊慕时,大嘎子奶奶就要拿它进厨房。
  “不中――再用碱面子温水泡泡,洗五遍。”仰躺在枣红色躺椅上的大嘎子爷,微闭着眼并不扭头看其拎肉的老伴,慢悠悠地严厉命令。这种闭眼是大嘎子的习惯,即使当年被土匪抓去审问元宝时,也是这么闭着的。
  等大嘎子奶奶将烧制好的红艳艳的酱烧大肉,端到稳坐在胡同口的大嘎子爷面前的一瞬间,已是到了将小朱庄历史辉映、熏染成应该大书特书的重要时刻。古书上的“万人空巷,人头攒动”或许能形容小朱庄争相观看大嘎子爷进食时的情景,但绝对形容不出他们其时其刻倾注出去的心情。
  “人家一辈子活嘞也值了……”
  “千里做官,为嘞吃穿。”
  “大嘎子,精着嘞,咱谁能比得上?俩元宝?人知道的是俩,不知道的是几个?不过人家也受了,那年土匪把火钳子放他大腿上,问他元宝放在那里,他死了三回都不吭声,腿也快废了,受嘞罪大,享福也大。”
  大嘎子陶醉式地微眯着眼,不去细辨眼前这些围观者细语内容,他知道除了羡慕和妒忌外是没别的。他极其细心地夹起一小块肉,故意空中停了一会,然后在几十双眼睛的紧紧护送下,在十几个胃的痛苦蠕动煎熬中,在十几个嘴里口水组成的汹涌暗流上,安安全全顺顺利利地放到嘴里。
  “啊――不好!”忽然背后的大嘎子乌鸦般大叫起来。众人惊惶地回头,重围过去,只见大嘎子正对着老伴呵斥,“做恁香挝?啊?不叫你用香油煨,你偏倒恁些香油,我是石大奈那小子恁馋吧?啊?就是大奈在这,恁香,他能吃下了?”大嘎子奶奶照例一声不吭,眼噙着泪,端起自己的糊涂碗回家喝去了。
  众人一瞬间在蒸肉的香熏陶强作用下,都一时没想其他,呆立了一会。大嘎子重新举起筷子。
  “轰――隆隆――”背后一派大响,众人都倏然回头过去,是几根圆木在微微的尘雾中从一辆倾倒的独轮车上滚下来了,和圆木一起倒下的是驾车者。
  “大奈!”众人发一声喊,跑过去,扶起。大嘎子还是啥事都没发生似地闭眼咀嚼着――他已看见大奈了,就是他刚才嫌肉香而和老伴吵嘴之前。
  “水――”石大奈有气无力地说。有人就从大嘎子身边倒一碗水,端到他干得裂了大口子的嘴边,倒下去。都知道大奈好接连两天不喝水。“水有啥好喝嘞?”他都是这样回答追问其原因者。然而真正的原因却不在此,石大奈和大嘎子比,是另一类美食家,但他无法得到美食,就用饿和渴的方法得到。故意两天不吃饭或不喝水,这样一旦吃到平常的饭食如红薯叶瓜干面窝窝及喝到平常的白开水时,就会感到香甜无比。今天他就是为这个目的,特意不喝水,来贩运圆木的。闻到大嘎子蒸肉的香气,拐到了这里。
  石大奈嘴触到水,被火燎了一下似的,一激灵直起身,抢过水碗。被花白胡子和花白头发遮得只剩小半个的土汗混合脸,在微微蒸腾的水汽中,眯起眼,现出一个悠长的陶醉的笑。细细地吸入水一小口,嘴舌里的全部垂死的干枯感官,立刻惊醒,复活。
  石大奈喝第二碗时,大嘎子就从微闭的眼皮间翻他一白眼。到第三碗完了,大嘎子正要发作时,石大奈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啧了一下嘴唇,“真好啊――”
  “你好了,我可赔了!”大嘎子一边嚼肉,一边用嘴角愤愤地说,同时眼睛斜斜地观察大奈的反应。不看则已一看就吓得呆了:只见石大奈的两束目光像两把刚磨快的尖锥子,狠狠扎在他的红酱蒸肉上!
  “你这个妈逼腌�H货,喝了水不给钱倒也罢了,怎么还想吃我的红烧肉?”
  石大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这不是肉,不,不能吃,给我也不吃……这是小嘎子的血……”
  “小嘎子?咋说嘞?你给我明说说。”大嘎子已停了咀嚼。
  “我起来去赶集,见小嘎子脸白克克(土语,即苍白)的,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扶出来,说,不让你抽恁多,你偏抽恁多,快弄点牛奶喝喝……我看着他没买牛奶,向背集(即隐密的地方)的肉摊去了……”周围吃饭的和看大嘎子吃饭的都呆愣住了。
  “噢?”大嘎子眯起眼,放下筷子。脸上严峻了一会,颤巍巍地慢慢起身向家里去了。等到他用豆青盘子端着两个沾满白糖的粘面大团丸子出来时,他的儿子及老伴都已端着糊涂碗在外面吃饭了。
  “你这是想叫我死嘞!”大嘎子看着那碗蒸肉对小嘎子说。
  “家里早没钱了……”小嘎子气喘吁吁地擦虚汗,扬起黄巴巴的脸说。大嘎子看着儿子的脸,“嗨”一声闭了眼。小嘎子继续说,“那个元宝和从前卖地的钱,都吃完了。俺娘说你没好饭就不能活,反正我年轻……”
  “噢?”大嘎子将一白糖丸子丢到嘴里,一边慢慢含化,一边说,“是我儿子!”
  “大嘎子爷,你吃那是啥?”有人问。
  “是啥?忒好的东西了,白糖煨的,蜜汁灌嘞,粘面蒸嘞,我在香油里养了它七七四十九天了。”大嘎子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说,“咋样?小?恁爷爷死也比恁吃得强!”围观者又是一阵赞扬和叹羡。大嘎子转而问小嘎子:“我这一个浪荡子,你恁孝顺挝?”
  “浪荡?谁生下来不是为了吃喝?当朝廷(土语,即皇帝)嘞也是为嘞吃好、穿好、玩好。这会(土语,即现在)这国家干部,不给他工资,谁也不干!千里做官为嘞吃穿……”
  “可是――说啥,你也不能卖自己的血!嗨!”
  “我是服你啊,爹,娘说还没有我时,土匪逮住你,问你元宝藏哪里了,红烙铁放你腿上烫得冒烟、流黄油、黑油,你死过去三回还是不吭声……为了咱这个家。”
  “为嘞咱一家人吃,我这一辈子的吃。要不,咱能活到这会?不吃就死,不死就吃。吃喝都不讲究,还叫人吧?我要是死喽,你当紧记住王里集的馍,好吃;二砍刀的肉嫩、香。给我摆供就……”大嘎子忽然脸焦黄,忙紧捂住肚子。
  “你咋了?爹?”小嘎子慌起来,大嘎子奶奶脸也黄了。
  “我不中了……我的丸子里,我放了砒霜,知道天下要闹饥荒,准备下的,今儿……不活了……”大嘎子捂肚跌下躺椅,地上滚起来,小嘎子哭着爬着按他按不住。滚、爬住了,大嘎子嘴角流出血。
  “记住,摆供,摆王里集……馍,二砍刀……”腿一伸,死了。小嘎子大哭起来,众人垂泪。大嘎子奶奶一边垂泪一边将蒸肉端到家里去。
  石大奈石头人一样坐着,眼睛里却飞出千万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豆青盘子里大嘎子剩下的那个沾满了白糖的粘面大丸子:白糖……甜,很甜;蜜汁灌、香油滋养的粘面更好吃。他妈的,大嘎子的死也是吃好东西吃死嘞。怪不得他看不起我,死就死呗……这样想着的时候,便涌起口水及津液的大潮。
  石大奈忽然看到大嘎子奶奶的一只手要去端那个盛有蜜糖丸子的豆青盘子,就风风火火地要站起来去抢,却有另外人的一只手指定了他,吼叫:“就是他!贩卖,倒运,跑到天边我也认得!”
  石大奈看出这个叫喊的人穿一身干部服装,很有些惊奇――这些时期他的眼里不是想象中的煎包子就是圆木,而且眼睛一直是向下看的。半年前他偶然地上捡了个很花的烟卷盒,打开来里面竟有一毛钱,马上买四个煎包吃了。至于干部式的服装,那是另一世界的东西。然而眼里竟实实在在地出现这种服装。特别这个服装竟发出了“把他的圆木拉走!”这句惊天动地的话。他几乎是本能地跳到圆木前,伸展两手,说:
  “别,别,俺饿两天了。”声音里有些温和的委屈和哀求。
  “你饿不饿跟我们抓反革命有啥关系?”公社的几个干部都说。
  “俺是反革命中不?叫俺吃大嘎子的那个蜜汁丸子中不?只要不拿俺圆木。”干部们都听了个一头雾水,旁边几个喝糊涂的人给他说那是毒药,刚才的大嘎子就是吃死的。
  “想自杀?不行!你是重要案犯,反对三面红旗嘞典型,死了咋向上交代?”
  “那你打死我中不?你得放俺一家人的命啊,那几个木头是俺嘞家当,命都在上面嘞……”
  “是嘞――是嘞――”端糊涂碗的几个人嘟囔着围上来,这当儿,大奈的两个儿子将圆木悄悄运走了。公社的干部们一点也没觉察,还在纠缠死与活的问题――革命的生死观是大事。
  “快点带走!带走!直接送县!”更干部嚷着,先走了。剩下的几个干部绑起大奈到县里去了。
  两天后,石大奈的大儿子哭着,县监狱里见到父亲时,张开来放出汹汹哭声的大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张开后就被定格在那里了。哭声也像被一快刀刹那间斩断一样消失了踪影――他发现父亲大变样了:脸干干净净的,胖了些,红润了些,更重要的――有了盈盈的笑意!这与家里人所猜想的――被打得鼻青脸肿,饿得面黄肌瘦,奄奄一息根本是完全的翻个翻啊!
  “他们没有打你?”儿子的脸上也现出笑容来。
  “刚来到,他们打,我说,好兄你,都是好人那,狠劲打吧,俺死了也不受了。就不打了。”说着喜滋滋地怀里掏出一块红黑杂面窝头来,“小,你吃一半,给恁兄弟、你娘留一半。他们发的,香,越嚼越香!比咱那熊地瓜馍、地瓜丸子,一天上一地下,一天才给二两三钱,这里一天就一大个!你也来吧,你看我住得也比家干净。”
  “我咋着能进来?”儿子一边以美食家的标准动作、饿狼的速度嚼着,一边着急地问。
  “你就到公社去骂书记。”
  “咱骂他挝?他给你落生饼、窝窝吃?”
  “你就到大街上喊投机倒把好。投机倒把有好馍吃。”
  “那不成了反革命了!”
  “反革命不反革命挝,能吃到杂面窝窝就中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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