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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号咨询者

作者:未知

  1
  
  灰色的教堂举着坚硬的顶尖,像是教徒绝决执着的表白,沉默地隐入乌云绽放的黑天里。一些神秘的鸟儿呼啦啦地俯身锐利而行,雨哗哗而下奔向俗世。渐渐看清避雨的人们各怀心事,脸上都挂着莫可名状的表情,超然于世或者说永不可被世俗原谅的无奈。
  教堂的存在于这个城市来讲像一个在隐秘中坚固潜伏的异物,当城市精神失调免疫力下降时教堂它才会显示它的意义。陈珏自言自语,香丽失踪之后,陈珏就一直来听《圣经》。不过听圣经的效果很差,刚才那庄严的内容现在又几乎成了布道者模糊的嘴巴的一张一合而已,大约就记得那一句:我灵愁苦,要发出言语。我心苦恼,要吐露哀情。钟声击到第八下时,雨轰然加大,陈珏懊恼不已,又没有带伞。
  多听圣经会有助于心情平复,把记忆恢复,让生活美好,人生正常。陈珏无意识地踱来踱去时,另一个避雨的女人在打电话,她嘻嘻哈哈地这样说。陈珏有些生气,看她的打扮,风情古怪的黑色长款衫和热裤,两耳边有大而无当的耳环,眸子闪烁,口红艳而亮,根本就是来逢场作戏吧,上帝会接受这样的洗耳恭听?陈珏撇撇嘴,女人挂了电话朝他微笑。陈珏躲开她。随她的眸子在背后透视他。雨停之后。陈珏大踏步走出去。
  后面的女人却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上帝对你来说是免疫的。陈珏腿下打滑,差点儿摔倒,他加快脚步。原本香丽走了之后,陈珏对女人就再也没有兴趣了,更何况这个女人叫人莫名的害怕。
  
  2
  
  两个月后。深秋。又是一个雨天。四周灰蒙蒙,没有什么叫人喜悦的色彩。陈珏坐在一边发呆。上次的女人也许只是个泡泡。生活如常前行自何时起时间不知不觉他却是后知后觉。思念香丽成了寂寞的主题。
  请把十三号咨询者请进来,陈珏向助手传话。
  门口像是香丽在飘进来,黑而朦胧。陈珏霍地起身,影子飘了过来,却是那个女人。
  致芹随意拢了拢黑发,看起来年轻娇艳神态放松。她把伞撑到外屋。陈珏莫名地抓住一枝笔,她要干什么。第一次见她时就知道她不是个过客,律师讨厌直觉,但直觉还算准。
  会计师通过数字计算成本和收益的精确,律师则把感情数字化,一万和十万的感情就是不一样。陈珏是一个精明的律师,又出生于律师世家。他经手的婚外情三角恋包二奶,分房子争遗产放弃抚养权,别人失手的他会起死回生。他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谈那些琐碎的细节。他太懂法律了,不仅会滴水不漏更会钻空子。这有点儿像王熙凤,贾府的规矩她对下人严格执行,但自己则像个局外人。业界送陈绰号“陈细节”,有些对手被他逼得有窒息的感觉。
  致芹一本正经地坐好,有助手给她倒了一杯水。致芹好奇地打量,说年轻有为,自己开了工作室。
  你来咨询什么。致芹嗯嗯哼哼半天,才说我来看看,聊聊天。我也有短暂失忆症。你知道,有些人凭感觉就能闻出知己,你是不是我的知己。
  致芹像猫一样瞄瞄外面,迅速溜过来抓住陈珏的手,陈一把打开。致芹并不害怕,主动说起自己的症状。陈珏并不想听,自己和她一样。
  听说你注重细节,那么你的女人有没有因为压力过大而离开你?你有没有女人?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你到底有什么问题。陈珏恼怒,这女人前言不搭后语。致芹哧的一声笑起来,陈珏也忍不住笑了。对了,自己也是一个单身男士,何必紧张,又不会有人说自己孟浪。
  我的女人叫香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妻子香丽在准备结婚的前一个月就失踪到今,不仅是伤心,还多少有点儿耻辱。警方还没有一点儿线索。
  陈珏那段时间里欲哭无泪,他总是记得香丽穿着一身黑,连同四周的绿叶和红花,月华也都是黑色的,他执着地说他最后见香丽时她就是黑黑的一片。他喝酒,蹦极,和人摔跤,最后终于疯疯癫癫地把后脑勺碰在一方坚石上,醒来后他记不起一些事情,医生皱着眉头看他的片子,也没有大碍,可是陈珏的确是想不起一些很熟悉的东西。
  医生安慰说他可能短暂性失忆,因为大脑的轻微创伤和精神过度紧张,而使大脑有意识地改变某些画面。多刺激关键的脑部位,过段时间就好了,作息要正常。
  那之后我不愿意再见我的警察朋友吴今,本来我也就不喜欢他那种随时都会有变故的生活影响我,香丽的事情之后,我更加怀疑他的能力。
  致芹只是闭着眼把头使劲儿向后仰着开怀大笑:我只是觉得香丽的失踪不是那么简单。
  
  3
  
  她失踪之前难道没有一点点暗示?陈珏摇头。
  这次来的致芹,看上去有些忧郁而动人的风致。她带陈珏来海边走走,陈珏没有拒绝。这个城市产这片著名的海,潮湿的味道一阵又一阵。现在看来,这片海依然神秘而可怕。
  陈珏最初看见香丽就是在海边。吴今安排了陈珏的相亲。
  香丽坐在那里蔫蔫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衣服是随意的牛仔。脸蛋尚可,胸也是小小的尺寸吧。陈珏有些失落。但是在海里冲浪的香丽像是一尾快乐的鱼,自由而性感。陈珏一直怕水,算命的人说他命中与水相克。所以他缩着脑袋像孩童一样站在海边,看穿着金黄色救生衣的香丽刷啦啦地随白浪渐行渐远。他是有些动心了。但下了船之后的香丽亲密地夸吴今很棒。陈珏的不舒服就被不轻意地掀起来的,他站在他们旁边翻动脑筋回想香丽和吴今的种种细节。他和吴今是高中同学。但香丽只是吴今的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程度的朋友。
  某一天,他心血来潮悄悄跟踪到海边,看到香丽和吴今竟然在一起,他回家后忍不住了。
  香丽很吃惊地说,吴今啊,我的老朋友,你吃什么醋啊。你怕水我才和他一起玩的呀。你知道的呀。
  谁说我吃醋了!你还没有资格分得我的任何财产。
  香丽惊讶地瞪着眼睛,两句不搭界的话让她哭了。陈珏过后道歉。
  我不稀罕要成为一名大律师的太太。香丽决定离开。陈珏又拉住她求饶。
  但他开始变得神经兮兮,变得和那些神经兮兮的客户一样俗气。
  当香丽在床上表现得醉生梦死一样地舒服时,陈珏脑子里翻动四个字:香丽,吴今。吴今,香丽。他们有没有这样过,香丽那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此后,多少次他嘲笑自己苦口婆心劝客户,不要轻易怀疑对方,五百年修一对情侣嘛。又多少次他开始一个人盯着浪拍来拍去,感到那些上岸的污浊之物真的很像某种骤然呈现的不堪。
  突然给香丽打电话。香丽在外企做翻译,上班时间不能接私话。陈珏在电话里亲热地啵啵啵。香丽必须化精致的妆。陈珏给她的丝袜上扎一个小洞。他不能看见她那么好地出现在别的男人面前。香丽出丑,差点儿被炒了鱿鱼。
  吴今听了几次香丽的苦水之后,对陈珏说如果不爱就分手好了,这样小气。陈珏心慌意乱却恨意更甚。
  香丽为此几度闹别扭,藏在朋友家里。都被陈珏求着吴今要地址找了回来。但是有几次,陈珏要面子没有主动去找她。直到有一天,她终于不再是第二天就回来,而是就此消失。
  吴今是一个好人。香丽失踪之后,吴今也辞职离开了这个城市。我想香丽跟着吴今走了。陈珏摇摇头,又忍不住动了气。
  原来这样啊,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死了?
  陈珏恼怒不已,你诅咒香丽。致芹耸耸肩不再说话。
  
  4
  
  吴今离开以后,陈珏反而开始和他的朋友们进行交往。他接受他们的婚姻问题咨询时,都是免费的,讲得很详尽。他的朋友们便知道陈珏是热心和重情义的男人。哥儿们说吴今真是交了一个好朋友。陈珏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已经含含糊糊地暗示他们香丽和吴今可能是一起走了。就有人附和着骂两声吴今,但陈珏听着他们骂得软绵绵。有人明确表示不相信香丽和吴今一起走了,更有人含糊地说吴今应该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没有人真正肯定陈珏。
  到底是什么?他苦恼着。从那段时间开始,他的生活才真正变得支离破碎,他发现自己想不起很多事情。就像一段美妙旋律中出现多个休止符,生活开始不连贯。他开始精神有些衰弱,语无伦次,有痴呆症的前兆。不过在业务面前他仍然侃侃而谈。所以没有医生给他合适的药,只说短暂失忆,好好调理。
  他的心里总有想被掀开的奇怪欲望,可是他明确感到无力。他只是更加频繁地和吴今的朋友们聚会,他想重复表达这个意思:吴今和香丽一起离去对他伤害很大,因为伤害过大所以他选择遗忘,这是对友情和背叛的最大宽容了。周围的人也只是渐渐沉默了,滋啦啦的烤肉声喝酒声掩盖了每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我们在一起的气氛像是法国大地命爆发的前夜,陈珏拼命地开玩笑。在感到崩溃之前终于有个吴今的朋友用疑惑的眼光看了陈珏很久,仿佛在质疑一件未曾展开的真相:你去教堂净净心。
  净净心。那人说。自己没有勇气跨越的事情,还是借助于上帝吧。
  
  5
  
  致芹在“798”会所举办个人画展,助手递给陈珏两张票,笑嘻嘻地看她。别人都以为致芹会和他有发展。致芹来过他家做客数次,但对她的感觉似乎飘于云端,总是害怕突然跌碎。
  你心里的留白为香丽留到何时?致芹拉着陈珏边看画边说,后来她被别的女孩儿叫走了。陈珏只好一个人欣赏。
  抽象派的画作他不太会欣赏,但是他懂中国书法和山水画,所谓见其神不见其形,大概其意相通吧。陈珏硬着头皮欣赏。
  陈珏在一幅画面前久久伫足。那上面有一对正在谈天的男女,月光从外面铺进来,男女都表情圣洁。但是窗帘的一角掀起来,有一双眼睛在偷窥。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你看这幅画,本来两个人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关系,可是被那双邪恶的不怀好意的眼睛一看,仿佛人就变了味了。是啊是啊,有人回应。
  陈珏感到头皮发紧,直流汗。回头去找致芹时,才发现她坐在一角独自喝咖啡。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看画,陈珏扑过去。
  你一个人可以看得懂啊。
  说来听听。陈珏像中风患者一样把咖啡搅得满桌子飞沫。
  你看那幅画里的偷窥者,如果他对那个女孩的爱追求完美,他就会在某些无谓的细节上疑神疑鬼,因此他的眼神是妒火中烧,也许会有一种毁灭。你有同感吗?
  其实我用不着你来安慰。陈珏勉强笑笑,心里发冷。
  你在说什么?致芹直直盯着陈珏。
  那么你的未婚夫呢,你忘记他了吗?陈珏岔开话题,反问她。
  没有,反倒是越来越想念他。你想知道我们是怎样分手的嘛?
  陈珏无意识地哦了一声,就是拒绝她仍然要说是吧,他又何必表态。
  其实也算不上未婚夫,我在国外留学,是他一直在国内坚守,说爱上了就爱上了,不可以随便更改。他原来也是可以出国的,但是他选择在国内上学并从事一种比较特殊而有意义的职业。他适合职业的特征是他和你一样有着敏锐精细的触觉,可另一方面他的性格太软弱善良,晕血,真难为他。
  后来他来信说他变心了,希望我能原谅他,并单方面要求分手。我不相信,我们最苦的时间都挺过来了,我就在今年毕业,他怎么可能。可他难过地说他对不住我,让我另寻他爱,就再也没有音讯了。我做完毕业设计就迅速回国来想探探虚实。
  陈珏哦了一声,细节不能再问了,比如说那男人为何突然出此招。
  我从未相信他会有外遇,即使他的表现令人有这种困惑。
  致芹说完抬头看陈珏,眼泪断了线。陈珏快速说了再见推开门大踏步逃出去。心里像被掏空一样,他想他已经爱上她了,但真的能爱吗?她接近他的姿态从渐渐模糊到可以逐步肯定,她很像一个揭露谎言的人。那种自云端而下的感觉已经坠落在半空了就要着地了。
  
  6
  
  如他所愿,致芹真的就此再也无法联系。画馆的人说致芹又出国了,这次回来只是完成一个小小的愿望。什么愿望?
  就是让某人看到这幅画,很古怪的画家。
  那幅画有没有名字。
  那幅画名为《八点钟》,只知道偷窥者姓陈,谈天的一男一女分别叫丽和今。
  陈珏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家里,所有的细节猛然呈现。他对她的一些预感和猜测要被证实了。
  翻出自己的记事本。锁子早被撬开了。的确被人翻过了。
  就是那几页,是一段沉重的往事,其实用不着写,他的记忆根本太好,可是他就是要写下来。
  “香丽又和吴今在一起打扑克了。”
  “香丽又和吴今一起参加同学的婚礼了。”
  “香丽……”
  “我就是相信香丽和吴今有过什么。我盘问她了,她又哭,哭什么。为什么不承认。”
  “香丽要发疯了,看她痛苦的样子我有快感。她一遍遍地否认她和吴今根本没有什么。我也痛苦,可是我爱她呀,我真的很爱她呀。我不想让她和吴今有一点点的接触,一点点的好感,一点点的友情,哪怕细如发丝,他们的感情应该就是黑白分明的合同,每一条都能被量化,他们今天说过几句话,打过几次电话。
  后记,精神恍惚的香丽去在海边哭着,跑着。听到她的声音时她已经漫在海中央了。香丽,我的最爱,你不明白我有多爱你吗?
  也失去吴今,他辞了工作至今下落不明。但愿他是去找海外的女朋友去了。”
  旁边有批示:还记得那幅画吗。你不仅仅毁灭你心里所谓的那种暧昧,你直接毁灭了一个爱人,一个朋友,一份难得的友情,一分鲜活的爱情。这些毁灭都将和那个生命的消失一样永不重生!
  你的记忆根本就完好无缺,你应该清醒地接受你要逃离的那些。
  一直忏悔吧。圣经上说:我灵愁苦,要发出言语。我心苦恼,要吐露哀情。
  我的男人是一名叫吴今的警察。
  
  7
  
  伪装短期失忆的男人陈珏终于敢去墓园献花了。人生不是套子包裹里的故事,就是再庞大的套子也终究会被撕破,终究是重重叠叠真相的堆积。
  冰冷石碑镶嵌的三寸大小的香丽笑得那样可爱,好久以来,他一直害怕看她的双眼。他没有杀她,可他逼着她去死。
  其实早就有人告诉他香丽投海了,是吴今说的。当时他却说他想不起来,想不起香丽是谁了。他拒绝收留香丽的骨灰。是吴今在离开以前为她立了碑。
  吴今是多么好的朋友啊。吴今最后背对着他说陈珏,一切都不用解释。你受到的打击的确太大了,慢慢恢复吧。总要记住感情不是需要捕捉蛛丝马迹的案件。
  是一个雨夜的八点钟。他能清晰地想起投海前香丽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字字句句:陈细节,我从来没有爱过吴今。现在我真的可以只属于你一个人了,你不会再怀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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