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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酒(外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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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富鑫,广西北流市人,汉族,1936年生。1961年毕业于广西师范学院(师大前身)中文系,历任北流二中、北流陵中、北流高中语文教师(高级教师)。业余从事文艺创作,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会员,玉林市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北流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有《庄子的笑声》、《南窗寄傲录》、《帝王名人对联》、《对竹居漫笔》、《南国红豆》、《历代勾漏诗选注》、《北流古迹诗选注》、《圭江夜泊》、《勾漏听雨》、《覃富鑫文集》(6卷本)、《沧桑北流》等十余种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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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祖母便会叫我去酒坊买酒,酒坊就在对面村,隔一条垌,快去快回,并不碍食事。买回的酒是农家米酒,酒呈乳白色而略见浑浊,因为在蒸酒时,酒糟的白色微粒也被蒸进酒里了,在酒中悬浮着。古诗中常常说到的浊酒就是这种酒,酒度不高,故又常称薄酒、淡酒,价格相对便宜,是穷人也饮得起的。“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荒马乱年代的农村,也会有这种薄洒待客。“莫辞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主客对饮的酒应该就是这浊酒一族吧。
  古代诗人喜欢吟咏浊酒。陶渊明诗“清琴横床,浊酒半壶”:江淹赋“浊醪夕引,素琴晨张”都是向往一种悠闲自得的人生境界。范仲淹词“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则是边关将士的心曲。李清照“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写尽了命途的不幸与孤寂凄清。杨慎唱“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是旷达,也是无奈。……
  杜甫的一生穷愁潦倒,疲于奔命,“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此时贫困得连浊酒也饮不起了。“新停浊酒杯”,恰恰道出他一向是与浊酒为伴的。这就与他的好朋友李白正好相反,李白醒里梦里醉里想到的无非美酒。“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人生达命岂穷愁,且饮美酒登高楼”,看来他是不怎么习惯饮浊酒的,即使手头拮据,也不会屈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饮了再说!清酒也是一种美酒,曹植曾说“清酒斗十千”。李白是商人的儿子,口袋里有点钱,并不如杜甫那般穷得出骨,“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有杯浊酒饮饮,就算是万幸了。美酒好饮,但必须囊中充实。李白饮清,会须一饮三百杯,饮出了意气,杜甫饮浊,一举累十觞,饮出了感情。酒无论清浊,经过好诗的窖藏,飘出都是不逝的酒香。
  东坡先生嗜酒,他的诗词集好似都是用酒渍过了的,醇香从故纸中袅袅散出,不绝如缕。“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且待渊明赋归去,共将诗酒趁年华”。他最不能忘情的是佳酿,“不如西湖饮美酒”,“马瑙盘盛金缕杯”,当是他的首选。可叹的是他的命途多舛,特别是颠沛潦倒的下半生,美酒得来恐怕不易,只好将就浊酒。前一次游赤壁,还有酒可带:后一次游,则是“有客无酒”了,幸亏他的夫人藏有斗酒,以待他不时之需,因之才能尽兴。东坡贬惠州、儋州后,有时竟无米酿酒,朋友来了也无酒招待;诗中所及者为白酒,白酒即岭南人最常饮用的浑浊米酒。
  无论清酒、浊酒,均有至香至醇者。我前年曾参加一次文学创作笔会,会问安排访问敞邑生态文化村罗政村,与会者过酒坊边,为酒香所吸引而八坊参观。我唤坊主人,舀些酒来给客人品尝品尝。大家尝了,都叹此酒够香。品酒者为李敬泽、邱华栋、东西等人。这种浊酒叫“米双”(即双料酒),比米双更浓的叫米三花、六熬,略淡点的叫米单。当年祖母命我打回来待客的,就是这种米双。这种浊酒实在便宜,一斤瓶庄茅台酒,可换200斤以上米双。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吴姬可随时压出来的酒,必是浊酒无疑,在这路边小店,李白和送行的金陵子弟就只好委屈了。古人是用石炭使浊酒澄清的,澄清了的浊酒还是普通的米酒,而不会是李白饮的那种属于美酒的“金樽清酒”。
  
  昨夜星辰昨夜风
  
  “人才难得”,不刊之论。征诸史籍,谓为信然。
  初唐王勃是个才子,六岁就能写出一手好文章,九岁读颜师古的《汉书》注文,作《指瑕》,指出颜注的瑕疵,实在了得!作为诗界的“初唐四杰”排名居首,早有令名。这个排行榜杨炯是不大服气的,但后人如杜甫是承认了,王勃拿出来的干货就是比杨炯多。同是诗人,王勃端出了“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这一名句,杨炯可没有。据说洪州都督严伯屿重修滕王阁成,欲夸其婿吴子章的才华,令子章先把《序》写好,于重九日大宴宾客时推出。当然,这隔夜饭是保守秘密的。适逢王勃赴交趾省亲路过南昌,恭逢盛会。酒至半酣,都督自然要搞些假动作,命手下拿出文房四宝,遍请座中贵宾赐序文,以使新阁增光。在这样的大场合,谁也不愿造次?只是请到王勃时,这小子一点也不推来让去玩客气,拿起笔来,说声“献丑啦!”便下笔。如此不知避忌,都督震怒了,立即假装去洗手间,命人:王勃写一句使报一句过来!王勃起笔平平,伯屿偷着乐儿:“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请遂成文,极欢罢。”据传是报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句时,严公拍床叫绝。王作《滕王阁序》出即千古美文出,阁因文名。严公虽闹了点小小的笑话,但毕竟能以作品的质量为重。“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行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愚谓严公若生当今日而为编辑,必是极佳人选;作品评奖让他任首席评委,当不负众望。
  至中唐,文坛亦多佳话。白居易16岁赴长安,应举未中,流寓京城,想走上层路线碰碰运气,便冒冒失失地拿诗稿去拜谒顾况。顾况是朝中的著作佐郎,又是当时的诗坛闻人,若能通过他推荐几首诗到诗刊发表,一夜成名也不奇怪。但这位先生“恃才,少所推可”,也就是说,他很少推重认可别人的诗文。当他见到乳臭未干的白居易时,竟然抛出一句“长安物贵,居也不易!”待他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自觉失言,立即改口道;“有此好诗,居亦何难,前言戏之耳。”据传,顾氏一尴尬,白氏就名噪了。如此看来,顾况虽然有点傲下,但却有耐心细读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的诗,尚属难得;他的眼力也了得。这位文化官员加诗坛大腕,凭着与白氏这点瓜葛,为后世所津津乐道,一不小心就名挂诗史了。
  比白居易更尴尬的恐怕非贾岛莫属,这位落拓为僧的苦吟诗人,夜晚骑在驴上行吟,自问自答,是“推”字好呢,还是“敲”字好呢,一边做着手势。正在推敲时,那驴儿竟闯入京兆尹韩愈的仪仗队里了。贾岛被执来见韩愈,韩愈问他为什么要撞轿。贾岛说,我正在苦思“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这句诗,是用“推”好还是“敲”好,不经意间,冲撞长官了。韩愈听了大笑,说道:“敲”字佳矣,便放了贾岛。不撞不相识,后来,文坛巨擘韩愈与小僧贾岛交了朋友,还助他还了俗。韩公职位不低,但不摆官架,又乐助后辈,难得!
  说到与后学的关系,北宋欧阳修堪为后世范。苏轼赴京应试,作了一篇《刑赏忠厚论》,主考官欧阳修

读了,惊喜过望。但又疑心此文是他的友人曾巩所撰,为了避人闲话,便把此文的作者放在第二名。接着考《春秋》对义,又是苏轼得了第一;参加殿试,苏轼中乙科。待苏轼投信给欧阳修,才证实《刑赏忠厚论》实为苏轼所作。欧阳修对梅圣俞说:“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意即我应当避让这个年青人,让他脱颖而出。欧公此语一出,“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其实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辙等,布衣屏处时,有谁识得?皆因得欧公游扬显誉而为世人所重。欧公精神又为苏轼接棒,“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未、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欧阳修原为考录官吏,谁知竞牵出了一大串诗文才俊,岂止北宋文坛半壁江山!识人要靠眼力,眼力何来?来自学问。欧阳修本身就是当朝诗文泰斗,兼之爱才若渴,北宋文坛星汉灿烂,其来有自。
  “李杜诗歌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代一代人才涌现,光芒不逝,于是满天星斗,河汉喧哗。在人才的发现和拔擢过程中,“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存在贬义。
  谁在那边仰望星空
  在《诗经》里,广阔深沉的夜空,往住就是谈情说爱的背景,星星就在那儿闪烁不已。姑娘(或小伙子)在焦急地等待着,“昏以为期,明星煌煌”,“昏以为期,明星暂暂”不是约好黄昏时就来到吗,现在是满天星斗了,怎么还不见人呢?(《东门之杨》)男子在和女子幽会,女子说,鸡鸣了,你起床吧。男子说,天还未亮,还可多躺一阵呢。女子说,你起身看看,启明星一闪一闪的。男子说,那我就起来吧,去射些水鸭和雁鹅回来。”女日鸡鸣,士日味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女日鸡鸣》)就是在洞房花烛之夜,新婚夫妇也没有忘记仰望星空,“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绸缪》)
  《诗经》,我国最古老的一部民歌总集,怎么一唱到爱情就离不开星星呢々
  屈原呵壁问天,是古往今来仰望星空的极致,奇伟瑰怪的《问天》,一连提了170多个问题,对天发问。从天地日月星辰问起,“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泛。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屈原,曾经风光无限,然而在“信而见疑,忠而被谤”时,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决不肯“变心从俗”,终于跌到了命运的低谷。他想不通,心事浩茫,思绪万千。别人看到庙宇壁间的图画,也许是擦身而过了;而屈原看了,却触发了他千载之思,宇宙之视,联翩浮想。问天!问天!一问就问出一首前无古人,后尚无来者的瑰丽诗篇来。
  “于时曜星俄景,继以望舒。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张衡厌倦官场了,上书乞骸骨,在《归田赋》里写了这两句话。想象着退休后的至乐生活,“这时太阳(曜星)已下山,接着月亮(望舒)便上来了。尽兴地游乐,整日不知疲倦”。他总是眷恋着夜空,其实他从小就与祖父仰观北斗,驰想苍穹。兴趣、智慧和不懈,成就了他这个最先研制了浑天仪和候风地动仪的伟大科学家。
  曹操思得贤才时,仰望天际见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征战归来的曹操,踌躇满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面对浩瀚,幻象飞翔。到了曹丕一代,对战争有点厌烦了,“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在满天星斗下,短歌微吟,怨妇思夫,在这里,曹丕的闺中星月与乃父的沧海星月一同在诗史里闪烁。
  面对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气冲霄汉的李白亦不免“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蜀山何高,似乎坐着也可以手触到天上的星辰(参、井)了。湘江之夜,老迈无依,贫病交迫的杜甫“危樯独夜舟”,入眼的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感慨自己就像飘泊于天地的一个沙鸥。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对星星,都可以放怀抒情,露出本真,然而有个怪现象,盛唐诗人(特别是李、杜),多是喜欢写到月亮,却很少笔触星星,难道只有到了艰难困厄时才会昂首沉思,星星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吗?
  欧阳子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童子告知他,天上有“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欧公知是秋声,于是便引发出一番“天地于物,春生秋实”的哲理。苏东坡游赤壁,见“月出东山之上,徘徊斗牛之间”,遐思翩翩,娓娓陈辞,道出了关于生命短长的哲学思考,点化了朋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迷惘。辛弃疾过南剑双溪楼,“夜深常见,斗牛光焰”:夜行黄沙道中,见“七八笛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他们笔下的星斗,多关乎生命的思考,已非建安、盛唐的宏大气魄了。
  斗转星移,逮至近代,出现了两位令人难忘的观星者:冰心和鲁迅。在深蓝的太空,冰心的繁星闪烁着,没有人听得见他们对话。但在沉默中,在微光里,冰心却听到了他们深深的互相赞颂了。这是新文学的天籁之音,是互爱互敬的心绪,是晶莹而柔美的诗之梦。鲁迅仰望河汉,寄意寒星,作“我以我血荐轩辕”,这是誓辞,也是唱给黑暗的咒语。在鲁迅面前,秋夜的天空奇怪而高,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非常之蓝,“闪闪地眨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此时,他看到小青虫在灯的纸罩上喘气:“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英雄扑向光明,殒身不恤,他们被一位在暂时寂寞中的巨人默默礼赞着。“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漫漫长夜,秋肃荒鸡,鲁迅“敢遣春温上笔端”,许寿裳评:“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茫茫天宇,河汉喧哗,闪烁流泻,深邃莫测。仰望碧空,去躁为静,回首大地,人自渺小。先贤们站在大地上与星云对语,智慧灵动,心事飞翔,启人心扉,千古荧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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