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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到加拿大之后

作者:未知

  我和洋婆婆克莱尔夫人的首次见面,是在加拿大首都渥太华的贵族宾馆。洋婆婆专程从渥太华西北100多英里外的诺斯贝赶过来,近70高龄的老人,精神很好,没有半点旅途倦意。当她看见自己的中国媳妇仪态端庄、穿着得体地出现在面前时,很是喜出望外。
  克莱尔夫人迈着轻缓的步子微笑着向我走来,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的过程中,我平静的心理上出现了从未预料到的紧张和惶恐:婆婆无声地微笑,轻声细语地问候,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我以前不曾见过的优雅。我突然觉得这种优雅和文明实在比原始人的鲁莽来得更为可怕。在一种无所适从的局促中,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就像个初闯文明国域的野蛮人……一句话、一个脚步都会把我这洋婆婆文明世界里的秩序全部搅乱。这时我突然认为:中西合璧的婚姻虽不罕见,但是在这种婚姻中,中国媳妇与洋婆婆的关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
  一
  当婆媳俩终于挨得很近站在一起时,婆婆热情地把我拥进怀里并且亲吻了我。我虽然知道从礼节上讲我也应该亲吻婆婆,但我对这件事根本摸不着底,也不懂得这个动作究竟应该怎么来完成恰当。
  婆媳间的第二次见面是在诺斯贝的婆婆家中。我在拥抱中终于跨出了那一步:我也羞恐地吻了婆婆。但是由于角度选择得不怎么好,在紧张而不自然地吻完之后才发现吻的根本不是婆婆的脸,而是她的脖子。这自然又一次引发我的丈夫John善意的哂笑。
  人称克莱尔夫人的洋婆婆,在诺斯贝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公寓,那多余的一间卧室是她为儿子John一年里会有几天住在那里而预备的。客厅里除了有几幅她自己画的油画、一架古风琴和一些精致的瓷器外,再无别的可以让人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午饭之后,3个人去了公寓后的山林,据说那是婆婆经常去的休闲天地。但今天对媳妇来说有一个重要任务―――顺道去拜访从未见过面的公公的墓地。公公克莱尔先生是一位植物学家,生前和婆婆一块儿在山上办了一个“野生植物保护园”。看着那些鲜亮缤纷的花的海洋,我不禁对婆婆有几分崇敬……但接下来的几件事却让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回到公寓后,John去公司办事,婆婆心情愉快地早早在厨房准备晚餐。我于百般无聊中,坐在古风琴前弹奏了一曲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岂知婆婆在后来的晚餐间一改先前的欢快,绷着脸不知缘由地闷头吃饭,没有再说一句话。事后我才知道:那架古风琴是公公病故后婆婆用来寄托情思的,她因此对我弹奏古风琴很生气。
  二
  在我嫁到加拿大的第二个周末,John为公司商事去了渥太华,晚餐时分,我只想在家等候丈夫归来,婆婆则建议去附近的一家俄罗斯风味餐馆用餐。
  进了餐馆点菜之后,我发现那里的杯子没有洗干净,杯口有口红印痕。后来又发觉自己点的沙锅里有腐叶。其实,婆婆也知道自己点的羊肉有臊臭味。但是她对于我的敏感非常不高兴,她不相信眼前的媳妇在中国时是饭店常客。于是她把自己的羊肉推扔一边,很反感地对我说:“回头你自去开一家餐馆,这样你就不会挑三拣四了!”我听到这话又看着婆婆怒气冲冲的脸,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我根本没有想到,很有艺术修养的婆婆竟然有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粗鲁。
  各自付账时,婆婆的表现更是令我大吃一惊。婆婆一改怒容,对侍者彬彬有礼地绽开笑脸说:“OK!菜的味道非常好。”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要去扒开婆婆那一脸笑容看看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虚伪的文明。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西方文明?
  晚饭后,我独自坐在紧挨着湖畔的长椅上,看着平静的湖面,心里却实在难以平静。周围环境确实优美,山清水秀,草地上没有半个烟蒂和纸片。但是,这表面下掩藏的还不是一样的泥土、一样的水和一样本性的人?
  三
  以后的几天,我和洋婆婆就一直没有在一起吃饭。她总是借口饿要先吃,我也没有给婆婆太多的好脸色。彼此只是在礼节上敷衍,感情方面越来越隔膜。
  每天,John很晚才从公司回来,他一声不吭靠在沙发上,显得很疲乏。我整天胡思乱想,也倍感乏力,两人相对坐着,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还是John先问:“吃过晚饭了吗?”我说:“没有,反正不饿,你呢?”John说:“一样,我也不饿。”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变得沉默多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想见人,原本想远嫁北美,出国后风风光光,只是现在才体味分别时母亲那关爱难舍的颤音……又想到娜娜,我心里一下觉得好受多了。娜娜是我唯一的一个外嫁美国的好朋友。据娜娜说,她初嫁美国丈夫时也经历了“异国文化休克症”的煎熬。现在,娜娜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她的丈夫Hose在哈佛数学系当副教授。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住在波士顿郊外,洋丈夫教书做研究,娜娜在家相夫教女,日子过得很安宁很幸福……
  从此,我再也不跟婆婆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洋婆婆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更为气愤的是连她儿子也指责她年纪太大,很难理解来自中国的儿媳妇。于是婆婆来了倔劲,召来了在美国的女儿女婿并且把儿子媳妇一起拖到蒙特利尔同他们聚会。虽然聚会热热闹闹,却只是婆婆显示了克莱尔夫人的八面威风,我的心里依然憋着一口气。
  四
  一个周末,我的丈夫这个家庭关键人物休闲在家,于是大家又在一起用餐。婆婆不失时机地盘问了媳妇的祖宗八代。我老实地“招供”:太祖父是清末举人,还是个富商,只因捐助北洋军阀,后来在政治风云变幻中败落。外祖父原是法租界的一位探长,后来也很坎坷。婆婆皱了皱眉头,她对于这些是似懂非懂。但是我说外祖母是医生时她听懂了,John去敲电脑之后她没有再问下去。
  婆媳之间的气氛依然没有缓和,闷闷不乐的我在晚饭后一头冲进了浴室,我只想让浴水将烦恼一同冲掉。谁知淋浴完毕走到外面时,迎面而来的是婆婆的吼叫:“你不是医生的后代吗?医生的后代竟一点不懂礼貌?你用了那么长时间的浴室,为什么不打招呼?你不知道我也要上洗手间?”我气愤地争辩:“隔壁起居室就有洗手间,你为何不去?”婆婆更大声地吼:“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起居室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John跑来劝阻,不过,刚才的淋浴已经把我的头脑冲洗得非常清醒,我明白了自己同婆婆之间的矛盾究竟在哪里:文化与习惯差异……   五
  没过多久,我与丈夫商议要在加国首都(丈夫调到公司总部工作)买房子,这时婆婆提出搬来渥太华一起住。我想到“古风琴事件”和“浴室斗争”就心有余悸地建议,能否等大家融洽之后再作考虑,但婆婆还是很快搬来了,只是没有搬进我们夫妻买的新房子。其实婆婆也同意我的意见,彼此了解需要时间。于是,为了增进了解,婆婆提出与我一起去诺斯贝故居的山林度假。John对此也非常赞同。
  在山峦绵延的湖水之滨,我和婆婆拐入一条小路后,我们把车停在路旁,随后就沿着铺满枫叶的小道上山了。慢慢地,我的心被这方安宁与静谧吸引住了。随后我们又拐了一个弯,刹那间,我的脚如同生了根一般,完全被眼前的景物给惊呆了:一大片娇艳的太阳花,越过层峦叠嶂,从山顶顺势而下,遍布满山坡,形成了一片花的海洋,开放得光芒四射。在半山腰,风信子又仿佛紫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山坡上到处开满了珊瑚色的郁金香。天堂鸟在太阳花的茎头嬉戏,那洋红色的胸和宝石蓝的翅膀像珠宝熠熠生辉……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我的脑海―――是谁创造了这人间仙境?
  当我们快到达山中的小屋时,“克莱尔夫妇野生植物保护园”的标牌映入眼帘,一段简洁的文字给出了三个答案。第一个是:植物学家克莱尔先生为此劳累成疾而献出生命;第二个是:一位女士―――克莱尔夫人用一双手、一双脚和智慧为了她的一个热情的想法;第三个是:他俩从1958年开始。
  当我和婆婆含着热泪驾车回到家时,我还陶醉在刚才那幅我所见到的却无法描述的美景中。婆婆改变了那片世界……我回过神来后,感悟了婆婆那份母亲的热情和生活的意义,这一切告诉我:无论在地球的哪一片天地,只要是对生活付出哪怕一点点热情,定会拥有一方明艳的晴空……
  六
  有一天,婆婆的女儿对我说,她来加拿大一定要去stratford这个小镇上的莎士比亚剧院去看一场演出。于是婆婆乘兴问我知不知道莎士比亚这个人。我说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他是英国伟大的戏剧家。当即我还列举了欧洲文学中其他著名人物及他们的代表作。这回是洋婆婆惊讶了。
  好强的婆婆对媳妇的态度改变了:吃饭时主动与我坐在一起,走路时亲热地同我手拉手,说话时非常注意我的反应。有时她会对她的儿子、女儿及女婿生气,但却始终很有礼貌地对待她的中国媳妇。
  我的感情也开始同婆婆接近了,靠拢了。我甚至还觉得婆婆很了不起,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高龄而顽固不化,也没有实质性的种族歧视,她只是不了解中国。
  婆婆70岁生日那天,我给了她两个惊人的礼物:我第一次诚心诚意地把婆婆接过来同住;我也第一次真心实意亲了一下婆婆―――祝愿她长寿快乐!这一回我的吻没有错位。
  洋婆婆流着眼泪把我搂进了怀里,她觉得中国媳妇真好!
  (责编 孙礼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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