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南又一程(短篇小说)

作者:未知

  作者简介:张铭,男,居安徽省马鞍山市,在 《福建文学》 《短篇小说》 《芒种》 《百花园》 等刊物发表小说作品若干篇。
  一
  按照电话里预约的时间,我和佳瑶在傍晚时分走进了这家婚纱影楼。一位影楼小姐领我们上了二楼,这里悬挂着五彩斑斓的婚纱和旗袍,几对年轻的男女正在那儿不停地选来选去。来到经理办公室,影楼小姐准备敲门,我说不用了,谢谢你。说完我和佳瑶把门推开走了进去。谭小燕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修长的腿,连同她慵懒的神情,在这间有着淡淡香水味的房间里,显得女人味十足。谭小燕从沙发上坐起来,用略带责怪的口吻对我说,你看你这人,也不敲门就进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脚放进了一双凉拖里。谭小燕站起来后,伸出右手微笑着问佳瑶,你就是佳瑶吧,长得真漂亮。佳瑶说,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来的漂亮啊,还是你谭经理漂亮,年轻嘛。两个女人寒暄了两句,然后谭小燕让我们坐下。她从办公柜里拿出两个纸杯,放了茶叶,冲了水,摆在了我们面前的茶几上。
  我对谭小燕提出了我和佳瑶拍摄婚纱照的想法,不去外景地了,免得别人看我们这对旧人在片场里那些卿卿我我的样子,确实也放不开。谭小燕说,怎么是旧人呢?新人嘛,我还准备让摄影师全程摄像呢。我对谭小燕说千万别这样,回头你上家里来找乐,怎么弄我们都行,全听你的。谭小燕说,干嘛,大秀恩爱啊,看我现在还是一人刺激我是吧。我说那倒不是,其实找你的原因直白点说就是可以省钱,别地我都问了,去不去外景地或是怎么简拍都是套价。谭小燕说这我知道,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啊,更何况我嫂子人长得又好看,配点外景不是绝佳吗?佳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看我。我继续说,这回你听我的,别戗着来,你嫂子一直有个想法,这也是她在结婚事宜上唯一的一个要求,她想拍几张人体写真,你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们晚上过来。谭小燕微微一笑,小事,到时候安排妥了,我们电话联系。
  两天以后,我收到了谭小燕给我打来的电话,想晚上约我一起吃个饭。我在电话里问她,去哪儿。谭小燕说,就来我家吧,简单做点。我说,好的。谭小燕的家就在我单位对面的一个小区里,下了班我就过去了。我和谭小燕席地而坐。谭小燕问我,准备领证?我说,是的,怎么啦?谭小燕说,没什么。我接着说,主要是考虑佳瑶的感受,同居这么多年了,佳瑶也不好对别人说。谭小燕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说,晚上吃水饺吧,荠菜肉馅的,上午就包好了。我说,是吗,真难为你了,挺费事的。
  佳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和谭小燕还没有吃上饺子,佳瑶问我在哪,我说在开会。随后佳瑶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进了厨房,看见谭小燕往锅里添水。有好几年没有吃过我包的饺子了吧,谭小燕说。我说,是啊,看来今天还是吃不成了。谭小燕问我,佳瑶的电话?我说,今天找我来有事吧。谭小燕说,上次那男的,我和他真没什么。我说,哪个男的?谭小燕说,你就装吧你。我说,真不知道你说谁。谭小燕说,他就是一道貌岸然的流氓,想欺负我的,亏你来了,可让你看见了我狼狈的一面。我说,你当时把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谭小燕说,为什么当时不听我解释。谭小燕说完把目光移至别处。我说,以后会有好人欺负你的。谭小燕突然笑出声来,她对我说,佳瑶就喜欢你这样吧,一点正经没有。完了谭小燕又说,其实佳瑶也真没福气,找谁也不能找你啊,就她那条件全让你给折了。我无语片刻,我说,也是啊。
  二
  离开谭小燕家没一会,佳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让我去菜市场买点蔬菜。我说,到楼下了,怎么不早点打电话。佳瑶说,先前你不是在开会吗?我说,今天有些疲倦,不想去了。佳瑤说,那算了,晚上吃面条吧。
  进了家,发现佳瑶正站在客厅的镜子前往耳朵上挂珠子。我换了鞋,把包搁在了沙发上,然后去了厨房。厨房水池里,早晨用过的碗筷还摆在那,炉灶上的一锅水还没有煮沸。我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佳瑶把珠子正往另外一只耳朵上挂。我打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筒面。佳瑶说,自己够吃就可以了,我一会出去吃。我停了下来,我说,去哪儿?外面下雨了。佳瑶说,有事,你甭管了,饭后就回来。我进了厨房,面条拿在手里,脑子却想着先前回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这个时候不去营运,现在可是高峰时段。须臾,我想起来这楼上是有一位开出租车的,车是前几个月提的,我坐过几次,车主是一个很健谈的中年男子,对山药的滋补性和如何预防电信诈骗似乎了如指掌。可出租车边上的一辆黑色小车确实没有看见过。这么想着,听见佳瑶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听见佳瑶和对方说,一会就下楼。
  “一会就下楼”这句话让我手里的面条继续在手里拿着。我进了客厅,佳瑶已经把珠子成功地挂在了两边的耳朵上。她现在正从卧室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条紫色裙子和一件紫色风衣。她看见我手里的面条了,对我说,面条怎么还没有煮。我说,你这是去哪儿?佳瑶没说话,她坐进沙发里,而后伸直双腿准备穿裙子。佳瑶看着我,说,这裙子好看吗?我说,现在这个点不好打车,又下着雨,你一会怎么走?没等佳瑶回声,我接着说,一会我送你。佳瑶离开沙发站起来,她用手在裙子上反复顺了顺。你送我,咱家有车吗?我说,那不是因为没驾照吗,有本的话,早几年车就停在楼下了。佳瑶忽然转向我,慢慢说道,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德行。我说,还不是考虑到咱家的收入情况嘛,再说了,就现在这路况、交规,哪有骑车便捷啊。佳瑶说,几年前就给你在驾校报了名,那时候你信誓旦旦的,后来呢?我说,后来我退学了。佳瑶把风衣披在身上,然后弯曲双臂。我赶紧上前为她托起风衣的袖口,没有想到拿在手里的那筒面掉落在了地板上。一根根细长、白色的面条在地板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图案。佳瑶被我突然而至的动作似乎惊到了,她往后一退,布拖恰到好处地覆盖在了面条上。我赶紧找来一块抹布,并叮嘱佳瑶站着别动,否则鞋底上的面条会轻易地出现在其他地方。佳瑶生气了,她狠狠地说,你要干嘛?而后把双脚从布拖里移出,人退回了卧室。
  我把地板弄干净了。我在洗漱间的水池里搓洗抹布的时候,听到窗外或者说楼下传来了几声汽车的鸣笛。那辆黑色小车的影像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抹布简单搓洗了下,就搁在那。我走进卧室,看见“一会就下楼”的佳瑶坐在床上穿着丝袜。我说,楼下的车是不是接你的,喇叭总按个不停。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我想把她揽入怀里。佳瑶抬起头来,顺势一脚阻止了我。佳瑶说,你下楼问一下车主不就知道了嘛。我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要真是接你的,就别让人等太久了。佳瑶说,行了,别装了,折磨自己干嘛呢。我看了看这个叫佳瑶的女人,和这个女人耳朵上的挂珠。我说,就不能告诉我晚上你去哪儿吗?我把身体倚在门框上,说,还让我买蔬菜,说是晚上吃面条,你这就是在骗我。佳瑶穿好丝袜站起来,说,会骗人的是你,上回你在牌桌上打麻将,可你告诉我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帮着一起洗螺蛳,还说什么晚上给我带点回来尝尝。我“扑哧”笑出声来,我说,这是不对,是骗你了。佳瑶进入客厅,我跟在后面。我正想说话,听见敲门声。我打开门,是快递公司送货的。佳瑶迎上前去,她打开包装袋,从里面拿出一套男式内衣,在领口处找到尺码,她看了看,然后付钱。佳瑶说,晚上用洗衣液洗一下,天冷了,好换着穿。我接过内衣。佳瑶续说,今天是孩子20岁的生日,一会到楼下接我,他爸爸晚上也过去,家里没有蔬菜,冰箱里还有点牛肉酱,吃面的时候拌一拌,我吃好了就回来。佳瑶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幽怨和隐痛,我把内衣放到了沙发上,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佳瑶。我说,孩子的生日我记得。佳瑶没有推辞,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微微一笑。   客厅很安静,我不能站在镜子面前,那里面的这个男人给我的感觉是无耻的,他在查看对方手机信息的时候,知道了佳瑶的孩子过生日。这个男人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这时候,他听见厨房里有一种“吱吱”的声音,并伴有焦糊味。他猛地想起炉灶上的一锅水,进了厨房,他关了火,而后重新上水,他听见自己在说,吃一碗面也是不容易的。
  三
  翌日上午,佳瑶在我们的床边喊醒了我。我依然睡眼惺忪,我翻了个身,我说,几点了。我起床后看见佳瑶正坐在餐桌边上吃早餐,而我的早餐不翼而飞。佳瑶说,你去外面吃吧。我在洗漱间刷牙洗脸,而后拿起一瓶啫喱水对着头发喷洒了几下。佳瑶在餐桌边说,二手房也可以看看,兴许也有好的。
  坐落在花雨路中段有一家名为“金色池塘”的瑜伽馆,世纪广场售楼部与它鳞次栉比。我在去往世纪广场售楼部的途中,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瑜伽馆的落地窗,没有想到颜晓华会在那里。她一袭浅蓝色的瑜伽服慵懒地坐在门厅里的沙发上,正吸食着一盒酸奶。
  我走过去,而后用手敲了敲落地窗玻璃,手指与玻璃发出的响声使她很快看见了我,她一边吸食着酸奶一边离开沙发。我推门进去,颜晓华表现出了一些惊讶的神情,而后微微一笑,说,怎么是你!我说,巧了吧,我准备去前面的售楼部看看。颜晓华说,有好几年没见着了吧。我说,是的。颜晓华站起身来把吸空的酸奶盒丢进了墙角处的垃圾桶里。我说,有几次在路上和KTV那儿看见过你。颜晓华说,是吗?那你怎么没招呼我。我说,你们都是一群人,更何况那时候,你也没现在这样女人味十足。说完我笑了,我问她是练瑜伽练的吗?颜晓华有些娇嗔,别没正经啊,不怕人听见啊。
  我和颜晓华一起走出了瑜伽馆,颜晓华从包里拿出了车钥匙,我看见她朝着一辆乳白色的汽车走过去。不一会儿她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我说,你还和从前一样。我说,什么样?颜晓华笑笑。
  我在世纪广场售楼部的一位售楼小姐的引导下,来到沙盘展示台前心无旁骛地听着她对楼盘的详细介绍。接下来我们一起来到了会客区,我在一张临窗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此时窗外的天空开始变得灰暗。
  我和佳瑤同居以后,一直过着一种不起云烟的简约生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期间我们虽有过许多次的争执,但都无关痛痒。然而入夏以后,当我们决定领证时,她却突然提出了购房的要求,并且通过中介和网络收集各类房源信息。我问过佳瑶为什么要买房,我们现在不是有房吗?佳瑶说,我们的房子?那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吗?我说,你在意这个?再说了,举债的日子过得有现在舒服吗?佳瑶说,我需要的是保障,我现在总感觉不踏实。我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现在感觉不踏实。佳瑶说,我没有真正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我说,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就是爱的界定吗?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世俗。佳瑶答非所问,喃喃自语,我是一个女人。
  我在灰暗的天空下,咨询着我对面的售楼小姐,我想了解购买一套住房的所有流程以及近期内该楼盘是否会在价格上做出优惠举措。售楼小姐礼貌地告诉我,不好意思,这种小户型的价格已经是我们这最优惠的了。我说,这样啊,谢谢。售楼小姐离开后,我把身体斜靠在了座椅上。这时候,佳瑶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世纪广场售楼部。佳瑶说赶紧回来吧,一会要下雨了。撂了电话,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我想着佳瑶之前说过的话,我是一个女人。
  大雨滂沱,我被堵在售楼部的门口,没有看见一辆出租车从这里经过。我拿出手机给颜晓华打了个电话,她好像就住在附近。十分钟后,我看见颜晓华的车行驶过来。我坐进了颜晓华的车,我对她说,麻烦你了,坐不上出租车。颜晓华问我,去哪儿?我说,滨江大道,那儿有几家售楼部,我想再看看。我们开车前往滨江大道。颜晓华问我,出门也不带把伞,啥事那么急啊!我回答了她的问题,并补充说,佳瑶说的在理。颜晓华轻轻地说,你好像比以前懂事了。汽车途经一个街区,而后拐弯离开了花雨路。我们经过几家快递公司、菜市场和药店后,在市体育馆的门口,颜晓华把车停在了停车位上。我问她,怎么啦,有事?颜晓华从车座位下取出一把伞,打开车门前告诉我,在车上等我一会。我的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是佳瑶的电话。我告诉她我想再去几家售楼部看看,一会回去。佳瑶说,那你路上慢点。
  车窗外,大雨滂沱,我想吸烟,于是我摇下一段车窗,但瞬间我把车窗又摇了回去。记忆中的场景在这个时候浮现了出来,我看见颜晓华的一张剧照被镶嵌在一张精美的贺卡里,悬挂在车里的挡风玻璃前。这张照片我太熟悉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一场牌内赛事中折桂,饭后我带领铩羽而归的几个人来到了一家演绎大厅,我们坐在一排深褐色的沙发上观看演出。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舞台中央,她在乐队的伴奏下几乎完美演绎了《假如爱有天意》这首经典英文歌曲。这个年轻女人就是颜晓华,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考上省艺校的女生,毕业后分到了我市一家剧团工作,那时候我们同学之间还经常联系。许多年以后,由于各种缘由剧团解散了,后来我听说她离婚之后去了外地。
  颜晓华打开车门,她很快坐了进来,说,雨真大啊!我看见她身上的黑底暗花连衣裙上,水渍明显,头发也湿了。我问她,去哪儿了?赶紧擦擦。我拿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颜晓华接过面巾纸在脸上擦拭着,说,等急了吧。说完她系上了安全带。颜晓华说,其实你这事是应该考虑考虑,我也是女人,我是可以理解她的。我没有回答,我听见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呼哧呼哧”地发出声响。颜晓华说,重组家庭的确会遇到很多问题,比如孩子、老人,还有就是你现在面临的这一块。我说,以前吧,她从来没有提及过这些事,也就是最近提了这些要求,也不知怎么啦。颜晓华问我,你们领证了吗?我说,还没有,准备下个月领吧。颜晓华说,这就对了,真要嫁给你了,就得为自己好好想想。颜晓华接着问道,她孩子和你们一起生活吗?我说,一直在一起。说句心里话,有的时候看见她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烹饪的菜肴,心里挺不好受的。顿了一会,我说,但这种想法也就转瞬即逝。颜晓华问,男孩还是女孩?我说,男孩。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颜晓华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体育馆的一个朋友,前些天旅行回来给我带了几盒护肤品,刚才路过的时候去拿的,放后备厢了,还有两盒茶叶。我看着颜晓华,说,茶叶我拿着,护肤品你留着自己用吧。颜晓华说,我天生丽质,还需要那些东西啊。说完颜晓华“扑哧”笑出声来。这时候佳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在电话里说,还在看房吗?我说,怎么啦?佳瑶说,回来吧,买房子不是小事,过两天我们一道去看。我说,行,那我现在就回来。挂了电话,我听见颜晓华问我还去不去。我说,售楼部不去了,去商场吧,她孩子睡的那屋我想装台空调,不然这么热的天,孩子能休息好吗。颜晓华说,你很爱她。我说,还行吧。颜晓华接着说道,这样吧,你把楼牌号写给我,明天我就让人上你们家把空调给装了,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也别让她太着急了。我说,那行,赶在她下班回来前装好,怎么着也有惊喜吧,回头我把钱给你。   车窗外依然大雨滂沱,颜晓华的车在一个路口转了弯,我问颜晓华,现在还是一个人吗?颜晓华说,算是吧,怎么着,对我有想法?我说,现在没有了。说完我和颜晓华一起笑出声来。
  四
  我拿着颜晓华送我的化妆品和茶叶,离开了颜晓华的车。大雨浇了我一身,回到家的时候,佳瑶接过了我手里的袋子,转身为我拿了一条毛巾。我用毛巾在脸上擦拭着,我听见佳瑶对我说,过一会走吧,你歇会。我说,好,等雨停了。佳瑶打开了那只塑料袋,她把茶叶和化妆品从里面全部拿了出来。她对我说,哪来的?我说,今天运气好,看房客前十名,售楼部送的。我打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半瓶果汁,而后仰起脖子喝了下去。
  佳瑶用手机对着茶叶盒的二维码进行扫描,很快听见“叮”的一声。接着佳瑶喃喃自语,不会吧,售楼部会送这么好的茶叶。半瓶果汁我喝了一半,冰狠了,都成了固状喝不动。我手里拿着果汁瓶,站在那儿看着佳瑶那股着喜劲,想到了风雨交加的路上,颜晓华的车现在哪个路段。这么想着,听见佳瑶对我说,这盒茶叶送给我弟吧。我说,化妆品也拿去,留着也没用。佳瑶用眼睛盯着我,说,我不能用?我把半瓶果汁放在餐桌上,而后在餐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我对佳瑶详细讲述了我在售楼部内发生的一切,讲述之后我补充了一点,要不下个月在我的房产证上把你的名字添上吧。
  雨停了,佳瑶放下手里的化妆品,对我说现在雨停了,我们走吧。我说浴票拿了吗?佳瑶说,在兜里。
  浴场里的客人寥若晨星。我在浴池里泡了片刻,起身走到一张铺着蓝色皮垫的椅子上躺了下来。一位中年男性拿着搓澡巾在空中“啪”的一声完成了击掌。我对师傅说,我的左臂和右臀不用搓了,受过伤。师傅说好嘞。搓了背后,我来到浴场的二楼餐厅,我在那儿舀了一碗粥,就近在一张餐桌边坐下来。佳瑶这时候也进入餐厅,我们相视一笑。用餐后,我去了休息室。佳瑶留在餐厅里继续用餐,或者说多种菜肴、面点和水果的免费提供,让她出现了选择的纠结与快乐。
  在休息室最后一排的一张沙发上,我躺了下来。一个服务生很快送来了一杯水。我说,谢谢。服务生接着问我,先生,你还有什么需要吗?我说,先这样吧,我睡会。服务生离开之后,我从浴衣兜里拿出手机,把铃声改为振动,并给佳瑶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佳瑶我在哪里。
  这家浴场几年前我经常过来,一周至少来两回,通常都是和朋友一道来这里打牌。朋友中的一位是开车的,经常会弄到一大堆洗浴券或是演出券什么的,有时多了去了,还倒腾几张出去,换一些烤肉和啤酒,然后我们扎堆一起吃喝。然而有一天的下午,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是感伤。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要回营口老家,明天晚上的车。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他继续对我说,以后倘若来营口,给我一个信,甭管多少人,我都给你托着。后来我才知道他被公司辞退了,是因为倒腾那些券的事。
  我躺在沙发上有睡意但就是不成眠,我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我腹部上的疤痕,那是做胆囊摘除手术留下的。先前泡澡的时候,我看见疤痕在许多年以后的今天,已经变得苍老。我调整了一下睡姿,接下来我听见前排的两个客人,正在谈论着从浴场离开后准备去哪,好像那女的说,我要回去了。
  这个时候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我看见他们绕道走向了我这边。我身体的左右两侧,沙发都是空置的,他们显然目的性极强。我赶紧拿起手机给佳瑶打电话,并把左侧沙发上的盖被瞬间变得凌乱。我这人缺乏自信、内心脆弱,常常不能和陌生人单独处在近距离的位置上。比如我在和他人乘坐电梯时,我会轻易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流浪狗。
  佳瑶接了电话,说,已经来了。佳瑶这一次表现很好,转眼就看见她走了进来。她走进来的时候,嘴里的食物还没有完全进入食道。她在我身边的沙发上慵懒地躺下来。停了一会,她转过身来对我说,知道我看见谁了吗?我说,谁啊?佳瑶说,舒华。我起身坐了起来,而后把双臂弯曲着搁在胸前,我说,是吗,看见和谁一道来的吗?佳瑶也起身坐了起来,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这和你有关系吗?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佳瑶的口吻里明显搁着一丝不悦。我说,问与不问,其实无碍,关键是你自己得有一种危机感。佳瑤反唇相讥,怎么着,感觉自己特优秀是吧,那你回去看看啊,我们不还没有领证吗?我看了看她,说,你是不是特喜欢我。佳瑶“扑哧”一笑,说,浑吧。
  舒华是我的前妻。
  我和舒华分手后的第二年,在一次和朋友聚餐之后,可能晚餐吃得油腻了或是那一阵子作息混乱,回到家中突感腹部绞痛。因为知道自己有胆结石这个毛病,所以吃了几粒消炎利胆片就趴在了床上。可是一直到凌晨,绞痛感丝毫没有减弱下去,还出现了恶心、呕吐等症状。我意识到这里面不对劲了,那一刻我唯一想到的可以求助的最佳人选就是舒华,大半夜的不能吓着长辈。舒华在第一时间帮我叫了救护车,当我躺在急诊科的病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见医护人员对我进行救治时,我隐约听见舒华和他们忧心的对话,我知道了,我得了急性胰腺炎。
  佳瑶一直注视着我,我感觉到了她的倾听是认真的。
  医生当天夜里就给我下了《病重通知书》,但一直都攥在舒华的手里。那一刻,我腹部的绞痛好了些,我知道这是杜冷丁的作用开始发挥了。于是我有了想说话的欲望,但舒华阻止了我这一想法。她坐在陪护椅上,不时地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和走进病房的护士。她们为我定时测量血压和体温。舒华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牵挂,时间在那个夜晚不管对于舒华还是我都像是停滞不前的,我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等待着命运对我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我听见坐在沙发上的佳瑶对我说,后来呢?
  翌日清晨,我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一大片阳光洒落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我腹部的绞痛不翼而飞,而我先前偏高的体温也消退了。我看见一夜未睡的舒华,在那个春天刚刚来临的早晨,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了轻松的笑容。
  我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会儿,而后侧过身来看着佳瑶。
  倘若那天夜里不是舒华的相助,可能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坟头上现在开满了细碎的勿忘我,在一个落雨的清晨,有一些人会穿过蜿蜒的小路,他们手里拿着一束盛开的鲜花,在我的坟前默默地伫立着。   编完了?佳瑶看着我的眼睛,接着说,你怎么没有一点正形呢。我無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话赶话又让佳瑶给堵住了,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你干嘛非得离啊。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那样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说出来你是不会明白的,这需要文化积淀方可理解。佳瑶挪了挪身体,问我,你知道什么叫做廉耻吗?我未置可否,忍俊不禁。佳瑶不依不饶,我们认识的那会,你为什么一个劲地夸我?我伸出手去捋了捋她的潮发,我对她说,那不是想让你尽快成长起来,可以有效建立我们之间的对话平台嘛。佳瑶站起身来,对我说,把手拿开!而后离开了休息室。
  我拿起佳瑶落下的手牌不一会也起身离开了休息室,我又来到浴场餐厅。我很快看见了佳瑶坐在一张餐桌边正吃着盘中的西瓜。佳瑶看见我瞪了我一眼,我笑笑。接着我去了面食窗口,我突然感觉有些饥饿。我点了一份水饺,顺道添了一碟酸辣白菜。当我回身走向佳瑶的餐桌的时候,我发现舒华坐在那。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尤其是佳瑶,似乎对刚才发生在休息室里的不悦已经忘却。我走了过去,舒华看见了我,问,现在还打牌吗?我说,还好吧,不比以前那么迷恋了。舒华站起来,笑着说道,行,你们一起吃吧,手牌我看一下,回头我把你们的帐给结了。佳瑶说,我们有券,是免费的。舒华说,这样啊。舒华说完拿起餐桌上的手机,准备离开。我说,一个人来的啊。舒华看看我又对着佳瑶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吃西瓜呢,我坐了下来。佳瑶没搭理我,她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看着手机屏。这西瓜不错,皮薄。说完我点了一支烟。佳瑶抬起头来看着我,想和我说话是吧。我笑笑。知道你前妻和我说了些什么吗?佳瑶问我。我说,还能说些什么呢,不就是让你好好珍惜我这类的话呗。佳瑶说,你知道啊,也是,我哪里来的福气就和你遇上了。我说,惜福即可。佳瑶没有说话,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滋生出了一些晶莹的泪水,她坐在那儿突然展现出了孤单和幽怨。我赶紧掐了香烟,然后从餐桌上拿了几张面巾纸走到她的身边。哭啦,这不是说着玩吗?佳瑶接过我手里的面巾纸在脸上擦拭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那一瞬间,我被一种自责的东西侵袭了全身,我不知所措,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服务生这时候为我送来了一碗水饺,我没有了食欲,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伸出手来,我把佳瑶轻轻揽进了怀里,亲吻着她的潮发和她的脖颈,我对佳瑶说,我们就要结婚了。佳瑶没有任何反抗,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对我说,谭小燕来短信了,晚上去影楼拍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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