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长安与全球经验

作者:未知

  摘要:改编自同名小说的48集历史连续剧《长安十二时辰》在网络播出后便成为暑期档的热播剧,它体现着美国编写的反恐类型叙事与中国主体文化诉求的冲突,在既定的“反恐”故事范式下,制作者力图“还原”大唐生活风貌,而观众也通过对“盛唐气象”的想象与认同来寻找身份——此后支撑的是全球化意识下中国主体面对美国的复杂心态。《长安十二时辰》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将民族文化诉求与美国建立的既有娱乐范式相结合,融合了全球化意识中的当下经验与历史想象,不失为一种新的民族历史片类型。
  关键词: 《长安十二时辰》;历史剧;身份认同;文明冲突
  中图分类号: J9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8122(2020)04-0121-02
  一、引言
  在2019年暑期档大制作扎堆的电视与网络剧集中,改编自同名小说的历史题材网络剧《长安十二时辰》一时成为文化热点。本剧将70%的制作成本投入到对“长安城”的再现中,不遗余力地打造“盛世长安”,成熟的商业模式与高标准的制作水准成功营造出了盛世长安美轮美奂的视觉效果与繁盛开放的人文气象,观众与媒体给出了“恢宏壮美的长安城尽在眼前”[1]“《长安十二时辰》把大唐的艳丽浑厚与刀光剑影同时展现在我们面前”[2]等的高度评价。
  二、“盛唐气象”的营造与发现
  正如“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一样,历史剧也并非是再现“客观史实”的载体, 而是当代人的集体无意识借由历史本身作为载体的故事性演绎。剧中随处可见“大案牍术”“望楼传信”等明显挪用自现代故事背景下犯罪侦查类型影视作品的现代科技元素,就连片名也明显是对著名美剧《反恐24小时》的戏仿。在强大的原创动力与文化心理的诉求下,一个中规中矩的反恐类型故事被丰富成杂糅了传统资源、现代心态类型经验与产业逻辑的长篇剧集。一方面,该剧受到美国编写的反恐类型叙事影响,在历史空间中放置了相似的人物形象、采用了类型化套层结构和叙事模式等;另一方面,在其潜在文化霸权的压力下,国人又流露出借用传统资源自我表达的渴望。《长安十二时辰》的热播对应着主流观众群体的普遍心态:一方面,作为新兴小资产阶级在超高速的经济发展和商品化进程中渴望环境安定和财产安全;另一方面,又在传统文化失落后,渴望拥有与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相称的历史身份与文化主体地位。正如参与本片道具制作的甲胄复原师温陈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做这些事就是要证明,中国的铠甲不仅有,而且非常优秀,它是胜利者的铠甲”[3]。“再现”唐代妆容服饰的重要意义也不仅在于在荧幕上重现“昭昭有唐,天庇万国”的记载,更在于将传统文化有效转化成全球化背景下的现代身份资源;将“还原出盛唐气象”作为对历史剧高度评价的内在逻辑,正是观众希望“我们依然拥有盛唐”甚至“我们依然生活在‘盛唐’”。这种“误认”的必然性根源除卻社会意识转型期的文化自觉外,还有一种来源于全球化进程中,在以美国为镜像的反复观照中引起的焦虑。
  三、中国心态与全球经验
  在当下的国际格局中,随处可见中美两个超级大国在各个领域不断展开的冲突博弈。无须讳言,中国在文化实力的竞争中依然明显落后于美国。我们有意识地警惕着全球化中的美国霸权与“单一现代性”影响,同时又不自觉地接受着通行全球的美国流行文化中携带的生活方式与意识形态。改革开放后美国进入普通中国民众的视线以来,国人对美国普遍抱有交织着恐惧不甘与羡慕焦虑的复杂心态,描绘一个类似于资本主义上升期“自由世界”美国形象(也是美国主流文化多年来一再渲染的自由美国形象),具备种种相似性的长安恰恰是缓解这一焦虑的有效出路。该剧强调了“长安”与“自由美利坚”的种种相似性,而摒弃了与这一原则相异的历史记载与原著设置(如严格封闭的坊市制),将上元节的长安描述为一个具有多元种族成分,商业化程度极高,具有领先科技水准,居民心态昂扬开放,同时潜藏危机更具有克服危机能力的国际都市。在长安,张小敬在原本可能严格封闭的坊市中不受阻碍地辗转腾挪,配合靖安司严密的监视与情报系统支援,展开了堪称标准反恐叙事的叙事范式。如此,繁盛精巧又大气恢宏的“长安”既满足了观众对盛唐辉煌历史的想象,又通过既有的大众文化经验联系着当下的又一大国形象,成为连接全球化境况中“中华帝国”与“美利坚帝国”的想象性“异托邦”。
  一方面,在激烈的国际竞争外,中国与美国作为大国,共享一套冷战后形成的精神分裂的现状以及保守主义价值观,这一点也可以通过《长安十二时辰》来理解。全剧中最为神圣、反复渲染的 “第八团”将价值指引向“守护长安”“九死不悔”,但除却张小敬反复自述“我是一个兵”之外,第八团的其他老兵形象却似乎不足以支持这一最高价值,他们来到烽燧堡各有缘由,“第八团”成为一个模糊的现实能指;闻无忌的不幸遭遇与张小敬殴杀熊火帮众的“合法暴力”似乎重复着《兰博》式的困境,而以摇镜头全景拍摄,配合单色调滤镜一再渲染悲情壮烈的烽燧堡战役,又似乎贴近《集结号》这样的集体革命叙事,且并不清晰地勾连着更多经典革命叙述的沉淀。不同的是,张小敬等人死守烽燧堡并非出于集体主义革命精神,而是出于各自不相同的个人信念。目睹过长安社会阴暗面的萧规就从未认同“守护长安”的理念,他像一个无法回应革命叙事的现代个体,只为自己而战,他的“九死不悔”只是对闻无忌等战友而言的;在战友遭遇不幸之后,他毅然站到了“守长安”的对立面,不惜代价毁灭“长安”代表的古典秩序。“第八团”的悲剧指向着集体信念与崇高感的缺席,个人在时代变革中经常能体会到深刻的无力感,而萧规出于个人原则对权威所作的抗争注定失败。
  另一方面,神圣信仰“守长安”最终着落点在于对当下世俗生活的珍惜与守护。网剧将原作中张小敬的一段著名台词移到同样陇右兵出身的崔器身上,“驯骆驼的阿罗约,吹笛子的薛乐工,烙胡麻饼的回鹘老罗,还有练跳舞磨烂脚跟的李十二……所谓保家卫国,只觉一场虚空,直到在长安见到他们……可让我真觉得活的有意思的,就是在长安城里再普通不过的这些人”。在张小敬/崔器的眼中,长安(尤其是东市与西市)中各色平民世俗的职业劳动是无限美好与神圣的。这既是全球资本主义盛行下的普世观念,又切合一种传统的新教伦理。保守主义盛行的现状下,“长安”又成为中国愿意与美国共享时代性精神分裂体验的空间,这个“异托邦”空间体现着发展与危机的历史主题,其中存在着中国与(成为中国观照的)美国一种混合的、中间的经验。刻画“守长安”的信仰与其他长安人的“小确幸”既是一种民族文化自觉,又是一种资本主义全球化下的现代想象。在当代的资本主义价值体系中,作为成熟大众文化后来者的中国主体,在复杂的全球经验中自我确认,并在差异性的前提下隐秘展开了与西方范式的自我观照。在中国“大国崛起”并试图重新树立文化自信的历史进程中,丰富的文化历史资源与日渐成熟的民族影视工业,也许可以使我们对有别于“战狼式”的中国形象有所期待。
  参考文献:
  [1]史竞男.《长安十二时辰》为何成为“爆款”[N].甘肃日报,2019-08-07(011).
  [2]胡一峰. 从《长安十二时辰》看网剧生命力究竟何在[N].中国艺术报,2019-08-09(006).
  [3]秒拍视频.重庆大哥6年复原一套铠甲[EB/OL].http://n.miaopai.com/media/~gd5EV-RG~H1Lef0vqOsAAsCNqdEAfv4.htm ,2019-09-10.
  [4] (美)塞缪尔·亨廷顿著.周琪,刘绯,张立平,王圆译.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2.
  [责任编辑:杨楚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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