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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刚亮访谈:《我的影子在奔跑》像珍珠项链

作者: 王陈

  《我的影子在奔跑》剧本是“夏衍杯”优秀剧本获奖作品,由剧本中心苏小卫主任推荐给导演方刚亮。方刚亮读过之后,十分喜欢,但又感到没底:整个故事没有一条完整的故事线,更没有戏剧冲突,观众能坐得住90分钟吗?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正是这个剧本的可贵之处:它就像一条珍珠项链,吸引观众的不是那根绳儿,而是那一颗颗洁白温润的珍珠。方刚亮接着用另一个比喻解释自己的任务,“我就像做烤串的师傅,要把每块肉都烤得有滋有味,让观众吃了一块还想着下一块。”在第1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频道传媒大奖竞赛单元中,《我的影子在奔跑》一举夺得最佳导演奖,这也是该片在传媒大奖上获得的惟一奖项。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结果可以说明,方刚亮在这部电影中所体现的导演手法的确非常突出。
  《我的影子在奔跑》讲述了一个患有艾斯伯格综合症的孩子与其单身母亲17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有评论称这部电影“以独特的视角描写了特殊人群的精神世界,他们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和离奇瑰丽的幻想王国,纯真清新却又不失精致细腻,全片宛如一幅清水涤净的蜡笔画”。据百度百科,所谓艾斯伯格综合症是一种主要以社会交往困难,局限而异常的兴趣行为模式为特征的神经系统发育障碍性疾病,在分类上属于广泛性发育障碍。该病病因不明,发病率可能远高于儿童孤独症。《我的影子在奔跑》对母子关系的刻画十分日常琐碎,但细细分辨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虽然描写的是特殊人群,但全片从头至尾没有打一张“悲情牌”,情感克制态度超然。影片主人公修直由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扮演,表演自然到位,导演方刚亮功不可没。
  方刚亮导演过各种类型影片,其中最声名在外的是儿童片。采访中他笑言,自己从来没有刻意往儿童片方向发展过,但不知怎么回事,最有观众缘的几部都是儿童片,以至于让一些人误会他是专门的儿童片导演。不过他坦言,国产儿童片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萎靡不振的原因,除了电影分级制迟迟得不到实施外,缺乏专门人才也是一大主因。方刚亮目前身为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师,有十多年的教学经验,不过今天的电影教育依然让他困惑:我们到底要把学生教成什么样?
  一对普通母子的沟通和交流
  大众电影:《我的影子在奔跑》的题材在现在这个环境下很不讨巧,据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找投资,最后把这个片子拍成了。为什么对这个剧本这么有兴趣?
  方刚亮:2010年《我的影子在奔跑》获奖以后,苏小卫老师就把本子推荐给我。我是拍《上学路上》的时候和她认识的,她知道我拍儿童片有些办法。苏小卫老师推荐的时候说,这个本子特别“接地气”——我觉得这个形容特别准确。这个故事算是真人真事,保证每个情节都是生活里真实发生过的,有生活基础。另外它的心理依据、行为依据,社会基础,全都是非常现实的。
  大众电影:你周围有患艾斯伯格综合症的人吗?
  方刚亮:我生活里没有,而且说实在话,我拍到后面没把修直当做艾斯伯格综合症患者来拍。因为实际上这是一个轻度的病症,医学上认为大部分艾斯伯格综合症患者散布在我们周围,没有被发现。比如你上小学中学的时候,班上可能就会有些自我很封闭的理工男,他们很可能就是潜在的艾斯伯格综合症。
  大众电影:是他们自己知道不告诉别人,还是连他们自己和家人都不知道?
  方刚亮:他们自己和家人都不知道。社会对这个病症没有那么广泛的认知,生活中70-90%的患者被忽略了。比如牛顿、爱因斯坦其实都是艾斯伯格综合症,只是他们不像《海洋天堂》里文章演的那么剧烈的自闭,是很轻度的。
  大众电影:很有可能大家觉得这个小孩性格就这样。
  方刚亮:对,就觉得这个孩子不善于与人沟通,人际关系搞不好,视野比较窄,总是对一件事有兴趣。有时在学校里,有些孩子智商不高或者调皮捣蛋,大家也不会把这个当做病来看。实际上这种人广泛存在。拍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没必要太渲染艾斯伯格综合症,当做噱头来说。其实我更想表达的是一对普通的母子,怎么建立沟通和交流,所以没有刻意强化说这个孩子怎么异于常人,就把他当做学校里一个普通的理工男,稍微有点封闭而已。
  大众电影:从“戏剧冲突”的角度来看,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很“平”,你没过把它变得更跌宕起伏一点吗?
  方刚亮:《我的影子在奔跑》从头到尾都完全靠生活的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用情感穿起很多的“珍珠”。这些“珍珠”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真实。这是它跟一般电影都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我才觉得它能拍成一个非常有特点的文艺片。没有贯穿的故事情节线,作为导演我还要想方设法抓住观众,我的任务就是要把每颗“珍珠”都弄得特别地道。
  出自生活场景里的“真人”
  大众电影:说说你是怎么弄的。
  方刚亮:这部电影乍看上去没什么,可其实是我拍过的电影里面,最花心思的一个。这个戏把我以前很多惯用的导演手段都推翻了,甚至为了实现一些想法,我把以前一直合作的剧组人员都换了。拿到本子的时候我特别伤脑筋,太细碎的生活的东西,理论上观众是看不下去的。电影是梦幻,总要和生活有点距离。所以我必须调动一切可能的影像的创作手段,把这个拉向生活。就好像死一个人在电影里不算什么,但如果是你认识的一个人死了,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个事了,你会有一个挺大的触动。拍《我的影子在奔跑》,我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事好像是发生在你身边一样,让你感觉故事里的人和事,就像你的邻居。
  大众电影:具体你是怎么做的?
  方刚亮:首先是演员,所有演员都是“真人”——不仅仅是非职业演员的概念,“真人”是指所有演员都是从场景里“取来”的。电影里的学校老师就是学校老师扮演的,机场办票的就是机场办票的扮演的。这让我们原来那个负责演员的副导演特别接受不了,他很奇怪,觉得导演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不理解。他接受不了,就走了。
  大众电影:这些“真人”演员会演戏吗?
  方刚亮:这个片子很多东西都不能按照正常轨迹走。为了让这些演员适应,他们的戏都不化装,剧组五个化装师天天在现场聊闲天:他们的戏都不打光,五个灯光师天天在现场打游戏。要让这些演员正常自如地演戏,就不能拿个5k的灯烤他们,一烤就僵掉了;就不能给他们化装,化得让他觉得自己在演戏,你不能把机器支在那里,然后喊预备开始,让他们从这儿往那儿走。除了表现修直幻想世界的那部分戏,所有镜头都没有用三脚架。做所有这一切,就是尽可能将造型手段降到最低,以符合这些演员的拍摄要求。   为两个孩子长得不像纠结
  大众电影:指导两个小演员拍戏,你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
  方刚亮:最大的一个改变,是这次拍《我的影子在奔跑》是按照故事情节顺着拍的。我不可能跟小朋友讲,这场戏你是小学,下一场戏你又回到幼儿园了——他不是职业演员,他的心路历程不是完整的。他会崩溃的,会演乱了演串了。我们是先拍完全部幼儿园的戏,再拍小学的戏。这样就给制片主任带来很大负担,开始他说这种拍法不可能实现。我说的很委婉,但很坚持,必须这么做,不然完不成。后来那个制片主任就有点知难而退了。
  大众电影:演修直的一个小孩子一个大孩子都是当地找的吗?
  方刚亮:是。小孩子是从众多人选中挑出来两个,然后副导演培训他们十天。所谓培训就是带着演几场剧本里的戏,看看谁更能适应,最后挑了一个。大孩子其实特别矛盾,一堆人当中就属他最靠谱,完全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但他的问题是,和扮演童年修直的小演员长得不像。我是顺着拍的,童年的戏差不多快拍完,还有两三天就该拍青少年的戏了,我都还没定人呢。这个坎儿就是过不去,心里特别痛苦,就想哎呀什么都好,长得不像,这怎么办啊!
  大众电影:不过说老实话,我看完电影,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个孩子长得不像。
  方刚亮:对,后来我发现其实没我想的那么严重,所以最后一刻才定下来。我相信一点,从艺术上来讲,选他肯定没问题,理工男的感觉非常对。他最后演的很多戏,给这个人物添了很多东西。《我的影子在奔跑》是在广州三中拍的,青少年修直的扮演者就是三中学生——我甚至不愿意到五中挑,因为这样的话,演员到三中可能就会跟周围的孩子产生隔膜。他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不舒服,我不希望这些发生。
  大众电影:但影片的女主角却请了一个大明星,张静初,是出于商业考量吗?
  方刚亮:是的。整个拍摄过程中,张静初一直表现出很高的职业素养,很努力很认真。她提前一个星期就进组了,之后一直在体验生活。她本身并没有当母亲的经验,所以一直在虚心向身边相关的人员请教,并认真观察戏外真正母子间相处的状态。除此之外,她还参考了不少研究孤独症孩子的资料,力图在表演上精益求精,尽最大可能去演绎一个坚强独立的母亲。
  儿童片创作不振与没有分级制度有关
  大众电影:你拍过不少儿童片,比如《上学路上》《寻找成龙》,也拍过一些有很精彩儿童戏份的故事片,比如《回家的路》《我的影子在奔跑》。现在国内儿童片整体创作萎靡不振,几乎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你觉得原因在哪儿?
  方刚亮:前两年我写过一篇关于儿童电影题材创作的文章,我认为中国儿童片起不来很大一部分原因跟没有分级制度有关系,因为没有儿童片成活的土壤。与一般理解相反,我恰恰觉得分级制度是保护儿童片市场的,因为限制了《速度与激情》这类电影,孩子们不能去看这些电影,你就必须留出专门的档期给他们。在美国这样健全的市场里,R级以上的电影是限制在某些电影院里看的,不是所有电影院都能放,而儿童电影是所有电影院都能放的,那市场就不一样了。在美国,没有儿童片的概念,只有“家庭电影”的概念,“家庭电影”就是老少皆宜。迪斯尼专门拍家庭电影,它拍到《加勒比海盗》系列,就已经是血腥暴力到头了,它大部分电影是《里约大冒险》《疯狂原始人》这类,这种电影的市场是特别广阔的。
  大众电影:金鸡奖设有儿童故事片奖,我连续参加过几届金鸡奖的报道,知道很多评委专家都对“儿童片”这个概念有理解分歧。儿童片到底是儿童题材的电影呢,还是拍给儿童看的电影?再一个,对儿童年龄的界定,也有很多不一样的说法。
  方刚亮:美国就是家庭电影的概念,儿童片主要是欧洲电影的概念。他们的儿童片包含两个部分,以儿童为题材的电影和给儿童看的电影,并且分不同的年龄阶段。我参加过一些欧洲的儿童电影节,它们有好多个单元,并且分不同年龄组。有一部分是纯粹儿童评委,那就是给儿童看的电影。欧洲主要的儿童电影节,主单元的评委都是儿童,而且大人完全不插话,小朋友投票是什么就是什么。比方说意大利的吉芬尼(Giffoni)电影节,那是我亲历的,它分四个单元,每个单元有一百个孩子当评委,一共四百个孩子。那个镇子很小,也就两万人,弄一个国际电影节,每年从全世界各地邀请四百个孩子来。孩子来了以后就住在当地老百姓家里面,不住酒店,每个家里面住几个。四百个孩子最小的3-6岁,最大的16岁,分四个年龄组,然后评出四个不同年龄组的奖。当年《上学路上》参加的是最高年龄组,叫“自由飞翔”,那是大一点的孩子看的。除此之外,电影节还有成人评委的一块。
  导演需要专门化
  大众电影:除了分级制度以外,你觉得儿童片创作不振还有其它原因吗?
  方刚亮:缺乏土壤,社会没有对弱势群体关怀的容量。我们现在是一个特别不好的社会状态,贫富悬殊那么大,社会充斥着物欲横流拜金主义。每个人都在挣扎,自己的心态都不能平衡,根本无暇他顾。前段时间有人做中国电影观众的调查,平均年龄20.5岁,你能指着这20.5岁的人去看儿童片吗?这是主力观众啊,他们肯定去看《小时代》了。60后70后可能对儿童片会有些兴趣,但说实在话,他们没有看电影的传统。
  大众电影:但是看“喜羊羊”系列电影的人很多啊。
  方刚亮:那就是再小一拨的孩子了,幼龄儿童。要给这些孩子拍非动画片的儿童电影,就需要专门的人去搞,它所涉及的社会文化层面上的东西跟一般儿童片差别很大,和我拍的《上学路上》《我的影子在奔跑》差别也很大。
  大众电影:这其实是个有趣的话题,那就是导演也需要专门化,每个人专攻某一个领域。
  方刚亮:这涉及到电影导演的职业化。不能再拍全民电影,也不能再出全民导演、通才导演了。美国好歹人都差不多,受教育水平、经济水平也都差不多,能形成稳定的中产阶级来看电影,这是它的电影市场的保证。咱们中国人和人差多远!
  大众电影:就这样他们的导演很多也各有所专,比如希区柯克的悬疑片,斯皮尔伯格的科幻片,马丁·斯科塞斯的黑帮片。
  方刚亮:对,它依然针对不同的对象拍不同的电影。咱们太需要导演职业化了,否则电影工业起不来,就造成什么局面?电影不断被其它意识形态的东西入侵和霸占,电影本体越来越弱。比如《小时代》,它之所以火,根本原因不是电影,而是大量的人认识郭敬明,大量的人看过《小时代》这本书。电影是被裹挟的整个“小时代”思想形态中的一个产品,是郭敬明现象中的一个反映。
  责任编辑/冯湄 苏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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