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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外一章)

作者: 杨地

  我所出生且生长之地,唤之为故乡。这句话刚一讲出来就遭了友人的反驳:故乡的重点和动人之处更在于亲人和故交。我听了忙不迭地点头,似乎这个见解在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大抵是强于我这个俗人如此客观理性又程序化的定义吧。 中国论文网 https://www.xzbu.com/7/view-5988403.htm  那么我的故乡,便是那座美丽恬静的小乡村未命名了。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说,它都是我头二十年唯一不变的根据地,是承载了我童年的欢笑以及青春躁动的神奇土地,于理也好于情也好,都值得我心动且感恩戴德了。倘若它真的有一个花白胡子的土地爷,见证了我辈的成长,见证了父辈的老去,见证了这片土地的生生世世祖祖辈辈,一代代的崛起与幻灭,这可真是一件需要耐得住性子的事儿。
  我小时候对于故乡这个概念没有更多感受,毕竟少年是不识愁滋味的,只懂得傻乐呵;但我却能够尽情享受在田间耕地戏耍的欢愉,能够自得其乐并且与周遭的人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倒也别无所求。念书后,慢慢地了解了世界,渐渐地开始想要翻过山那面去,心也终于插上了翅膀,日日夜夜地厌烦着这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心中念着要去大帝都闯一闯,最好能永不再回来,永不再听到老人们日复一日不变的唠叨,永不再看到那些肮脏的泥土地和灰蒙蒙的天空。
  我相信,大多数同龄人是与我有着相同抑或相似的构想的,远离故乡似乎才是成长与成熟的第一步;我们在轻狂年少时怀揣着仗剑走天涯的梦想,用力地诋毁与伤害着生我养我的土地,不可一世地扭头走去,并且决绝地说,我不回头。
  我确实没有回头。我还记得离开家的那一天,父亲母亲默默地送我出门,脸上尽量做出欣喜的表情,故作轻松地嘱咐我;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他们便都不再发话,只是不停地咽口水,好像能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甚么话语一并吞了下去似的。他们站一起,就好像两座丰碑似的立着,我说,回去吧,我走啦。他们便一同说,哦哦,好好好。
  现在想起来,这依然是个无比煽情而催泪的场景,就像朱先生描写的父亲的背影,亦或是史铁生对母亲的思念;其实我知道,父母是拦不住我的,尽管他们自己需要承受着多大的苦楚与不安,但总也要安慰自己说,由他去吧,他的路总得他自己走呵。
  这些年来我也曾经历过各式各样的送别,却发现竟没有能够比得上最初离家时那般深刻而厚重的印象;我试图探究其中的奥妙缘由,有那么一瞬间突然醒悟过来,离开故乡和离开异地的感觉是万万不可同日而语的,这大概就是友人口中故乡的真正动人之处吧。
  一个人离开故乡久了,难免又会记起他的好来。人类总是有这般的劣根性,已在眼前的永远不是最好的,追逐着的才有致命的吸引力,越是抓不到心里越是有上千万的蚂蚁蚀心,却越骚越痒。
  我有时屈指算算,自己离开家也十年有余。十年了,凡是也该结个茧了吧?我却没有归家常住过。偶尔匆匆的探望只能敷衍地拎着礼品探望老友亲眷,却不曾能够倾听这片土地的独白。心里怀着感念,我开始向往柔软温情的泥土地,开始留恋辽阔的天空,开始明白“月是故乡明”是怎样的一种思绪。十年来,每每深夜难眠,望望四周却都是坚硬的钢筋水泥,这时候故乡的概念便又愈加清晰起来,归家的念头也愈发强烈起来,但不知怎的总也找不到一个美满的契合点,我内心中似乎有一层厚厚的隔阂,或是一个细微的敏感的神经,让我触不得。
  我不愿想也不敢想,也许是害怕回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如猛兽般的倾泻再也控制不住?也许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夏日的蝉鸣和清脆的蛙声?
  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
  2012年的一日清晨,我终于再次踏上了乡土。下了长途汽车的一刹那我几乎热泪盈眶,心中不断回响着艾青的那句“为什么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但定睛望去却不知为何有种怪异的感觉:我的家乡,似乎是变了。十年了,它发展了,富裕了,现代化了,它已经不是儿时那个穷困的土地了;我看见有小孩子依然在那里嬉笑玩耍,走过去,却吃了一惊“都怪你,害我昨天死了!”再往下听,便明白过来,这大约是网络上的流行游戏罢。在网络与通信如此发达的今日,他们还会不会有我儿时那种执意离开的冲动?他们的故乡又该是怎样的一个概念呢?我不得而知了。
  归乡的第一晚,我失眠了,吵醒我的不是蛙鸣,而是嘈杂的KTV音响。也对,经济发展了,娱乐产业是毕业会发展迅猛的。
  只是,我想要寻找的东西找到了么?我带着从异乡归来的风尘与沧桑,思考着又迷茫着;再思考,似乎又有一瞬间豁然开朗,我所魂牵梦绕的所谓故乡,大抵是一种感情的寄托罢?能助我排解苦闷,能赐我归属感,这便是故乡的真谛罢?
  东坡先生有词日:“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好个“此心安处是吾乡”!或许空间不是问题,距离并无大碍;心之所属,便得安;心之所属,便是故乡。
  茫茫星月空
  不知是忙了还是倦了,总是很少再有如儿时般的情趣去仰望星空,感知星月。成长是需要一些代价的,比如心开始硬朗,开始有了杂质。然而,近日里无意间抬起头望见一抹含义撩人的月光,心里一惊,全身都仿佛酥麻了。呆愣片刻后,心中原以为根深蒂固的压力,烦躁竟已不知去向。我在偌大的庭院里呆立着,贪婪的吮吸月色的香气,慢慢地竟也觉得凌厉逼人的月光瞬时柔软了下来,一点点地更加娇嫩,如同往回生长的少女,逐渐还原出她婴儿时的柔弱。
  月光如轻纱,交织在枝枝杈杈的树荫中,怎是虚幻二字可以一笔带过的美呢?我猛然间觉得自己远离了喧嚣的人群,远离了繁杂的闹市,抛开了功利与虚名,唯心中最软最如丝的部分被长长的月光轻轻勾起。轻而易举地,整个身体都已轻盈起来。我似乎感到自己一点点的向上飘起。月光泡开了我,我便只能融化在这静谧深沉的意境中了。
  兀自迷失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猛然间忆起儿时那些固执又充满童真的梦想。谁没有过在夏夜仰头数星星的回忆?儿时偏执地认为有朝一日定会数完天边遥远的光点。然而成长,总是把那些天真的愿望连根拔起,他们在悬崖边纵深一跃,摔得粉身碎骨,连同那幅溢满了温情的数星星的画面都被无情地丢弃掉,深埋在最底层的记忆中。长大了,如今的你我,在无意间开始怀念爷爷奶奶夏夜的那把蒲扇时,是否能捞起那些早已发了霉的回忆呢?那些恬静安详的片断会卡带么?那些闲适的画面,是否还清新如故?
  时光已风化了一切,唯独明月依然屹立于天际。
  我所望之月,便蓦然间多了种苍茫的味道。它在五千年历史的天空中游曳,它越过秦汉,跨过了唐宋元明清,见证过中华民族的繁荣与衰败,分享过千千万万文人骚客的喜悦与哀愁。它在滔滔的长江里浸洗过,在滚滚的黄河里沐浴过。它长途跋涉而来,以亘古如斯的皎洁之光反复地浇铸、雕塑着人类的灵魂。遥想李白感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张若虚叹月:“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苏东坡咏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情,月有意,都是何等的美好而深邃!这一江月色曾在阿炳《二泉映月》的弦间流淌,在李清照的词里平平仄仄地吟诵,在朱先生溢满了花香的荷塘上轻舞飞扬。皓月当空,清光万斛。这一轮照耀尘世的千古明月,大抵是人们思绪、情怀难以排解时所觅的亘古不变的知音罢?诗仙举杯:“青天看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又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南唐后主驻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曹植欣然轻吟:“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古人借月光以慰藉内心,今人借月光以清洗灵魂。在这神圣的光芒下,今人古人竟不谋而合,向明月诉心曲,依偎在明月的怀里取暖,寻求慰藉。
  我心里念着这稍纵即逝的美好,屏住呼吸提起脚尖向楼顶走去。倏忽间却又一阵凉风袭来,随风飘来一阵悠长的鸟鸣声,仿佛一下子震碎了满地的润玉。循着声响,我望见了那只独自在月下起舞的鸟儿,它陶醉又满足地神情让我忍俊不禁。这时我突然忆起了苏东坡夜游承天寺的所闻所感了。东坡先生看到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行寻知交张怀民,又与怀民相伴步于中庭,酌饮畅谈,是何等乐事!朋友易得,知交难求,我羡慕东坡先生能够与怀民一起的啼笑嗟叹。而此刻此景,同样水中藻荇交错,我居然和一只单纯的鸟儿有相似的体悟,竟不知是喜是悲了。
  倘若抛开琐碎的悲与喜,与自然亲近倒也别有一番乐趣。高山拾雾影,清溪摇月辉,愿从此与明月为友,与清风为伴;愿从此抛开繁杂虚妄还心灵一个安眠。
  皓月洒在地上的影子如此地晶莹剔透,想必我此刻在月光下的倒影也定然无比澄澈清明。茫茫星月冲刷了污浊的天地人间,终留下了可贵的一泓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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