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至周五 | 9:00—22:00

圣经插图艺术及其文化功能

作者: 任东升 马月兰

温彻斯特手抄本圣经(12世纪)   文字与图像相生相成,历史悠久。《周易・系辞上》有言“河出图,洛出书”,足见“文不足以图补之,图不足以文叙之”的搭配与和谐。经书在信仰者心目中是超自然存在的精神容器,文字和书籍自然非常神圣。为表达崇拜和敬仰之情,经书插图者不惜工本,甚至不惜金、银,着力装饰插图,例如在中国最早出现的是佛经里的“变相”插图,圣经古亚述文手抄本中黄金叶制作的耶稣及其他圣经人物图像,《古兰经》搭配细密画配的经字画。人类对神圣文本的膜拜是图画与书籍相结合的根源,而插图精致、图文并茂、装帧考究的经书,一直是人类书籍中的珍品。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的圣经插图,种类丰富、风格多样,堪称文字与图像相结合的艺术长廊。
  抄本插画:基于原始艺术的“新型”艺术
  现存最古老的圣经可以追溯到《新约》诸篇成书后的公元101年至200年之间。基督教得到罗马帝国承认后扩展迅速。在地处偏远、未被战火波及的爱尔兰基督教传播尤为成功。追求清心寡欲的爱尔兰修士到西欧各地建立起修道院,并大量抄写经书以供传教所用。为彰显神圣,美化经书,画在羊皮纸手写书稿上的手抄本插画应运而生。因当时人们识字水平低下,手插画便顺应时代需求,成为辅助人们理解、激发阅读兴趣的新型艺术,广受欢迎。 地毯页
  手抄本插画是“蛮族”原始文化艺术与当地传统文化艺术融合后而形成的新型艺术。“蛮族”原始艺术中有描绘野兽的习惯,如在各种装饰中所用的兽形图案或由兽形变形而组成的花纹,被装饰在基督教的十字架上或手抄本的插图装饰中,制作于7世纪晚期的《林迪斯芳福音书》(Lindisfarne Gospels,现藏于大英图书馆)是杰出的代表。该拉丁文手抄本由诺森伯里亚岛上的林迪斯芳修道院主教埃德弗里斯设计并制作,共有259页羊皮纸,汇集了四福音书,每一篇福音前都有三幅插图:福音作者图像、地毯页(carpet page)和首字母页。其中,地毯页的装饰设计极具动感,交缠的造型、伸缩收展的意境彰显着动能与变化,弯弯曲曲的植物花纹图案贯穿成十字架的造型,色彩丰富和谐,彰显着整体美。首字母页的图案复杂有序,极具装饰性,精致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这些插画为爱尔兰-撒克逊风格,体现出爱尔兰、古典主义和拜占庭三种元素的融合。如今,《林迪斯芳福音书》成为英国保存最好的千年古书(该书的手写副本于1104年圣库斯伯特墓开启时被发现)。
  12世纪下半叶至13世纪中叶,抄本绘画在英、法两国广为流传。著名抄本绘画遗例见于英国的《温彻斯特圣经》(1170―1175)、《温彻斯特大修道院诗篇》(12世纪末)等。《温彻斯特圣经》(The Winchester Bible)罗马式泥金装饰,58.3cm x 39.6cm开本,抄录了整部《武加大译本》,包括《新约》《旧约》两个版本的诗篇以及经外书,书中的装饰图案,因真金和来自阿富汗的天青石而闪耀夺目,魅力大增。这版圣经并非温彻斯特本地的风格,而是来自整个欧洲大陆的风格。其风格庄重,恰好与教堂神圣风格相匹配,所用羊皮纸质地精致,排版设计讲究,这些可以通过抄写员仔细刻下的用作书写的线略见一斑。《温彻斯特圣经》是12世纪诺曼底政权的宗教象征,是英国最优秀的艺术作品之一,同时是世界上装饰最美的圣经版本。
  细密画:趋于象征意味的“方寸”艺术
  细密画(miniature)是中世纪的主要艺术之一,一般认为起源于欧洲的手抄本和小型木板蛋胶画,是一种精细刻画的小型绘画,画于羊皮纸、纸或书籍封面的象牙板或木板上。在帖木儿帝国(约1370―1507)时期达到鼎盛,18世纪后因欧洲殖民者入侵而几乎消亡。
  绘制细密画使用的工具比较简单,由于其多为典籍或者圣经的抄本插图绘画,尺寸一般非常小,由此得名“方寸”艺术。由于工业技术上的限制,细密画颜料讲究,多采用矿物质,甚至以珍珠、蓝宝石磨粉作颜料。颜色并不复杂,但是被处理得和谐自然,质朴典雅,品位油然而生。形式上也不注重体积空间,大多是平涂技法。从整体风格来看,细密画融合了波斯工艺、日耳曼传统乃至中国宋元的工笔画风,极具艺术史学价值。
  基督教通过罗马传教团的本笃会僧侣再度传入英国,传教士们为了传教布道把大量的书籍带到了英格兰,这些书籍的到来也对英国本土的书籍插图绘画�a生了重要的影响。在风格样式上英国的圣经细密画继承了凯尔特-日耳曼的传统,主要用线条,其主要特征是多运用各种动物和植物相关的隐喻性图案,比如,以鸽子寓意圣灵,以老鹰象征约翰。画面大面积运用金色、蓝色、红色搭配,有些地方辅以暗褐色的细线勾勒,使得整个画面既和谐文雅,又质朴庄重。
  1147年威德里卡斯修道院院长制作的《威德里卡斯福音书》(The Gospel Book of Abbot Wedricus)手抄圣经中有一幅插图《传福音者约翰》(St.John the Evangelist),画面内容丰富,人物形象清晰,故事情节完整,着色细致和谐,可谓细密画的巅峰之作。8个圆盘单元由涡卷的莨菪(天仙子)叶饰串联,构成一个整体的边框;四角的四个圆盘描绘了圣约翰生平的故事,中部左侧圆盘里的鹰是约翰的象征;画面中间是坐在高大的宝座上的约翰,上方圆盘中上帝手中象征圣灵的鸽子为他带来写作的灵感,中间右侧圆盘则是修道院院长在为他提供墨水。这样的两个圆盘使边框与框内人物融为一体。宝座的座边是连续的圆形纹样;座下是两层不同形式的连环拱廊;座上还有厚厚的软垫。靠背的顶部呈半圆形,饰以缠绕的植物图案。从插图中人物衣服的褶皱和家具造型可以看出,这幅画明显受到拜占庭艺术的影响。 传福音者约翰(1147年)
  尼德兰林堡兄弟(Limbourg brothers)以制作细密画著称,其细密画《逐出乐园》(藏于尚蒂伊孔德博物馆,尺幅29cm×20.5cm )以其精密的建筑设计,生动的人物体态,成为再现伊甸园神话的艺术佳作。画面表现的是天、水之间围墙状的伊甸园。哥特式建筑是设计的一大亮点,包括中间的生命之泉和右边的门楼。画面从左到右以连环形式描绘了原罪的故事情节:夏娃受蛇诱惑偷食智慧果,之后将其递给亚当;上帝因此震怒,屈指管教、降罪;最后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留意把守伊甸园出口的天使,其六翼在门内,脸部在门外。画家把伊甸园绘制成悬于空中的绝伦挂盘。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圆形的封闭空间内,两座哥特式建筑彼此呼应,高耸入云,画家有意将人置于可见的醒目位置,这种安排似乎既不合比例,也不合乎构图的自然结构,这正说明画家重在突出人,突出人体,突出人的故事。整个画面人物比例匀称、体态优美、神情生动。因此,此画堪称15世纪初人体绘画的杰作。
  多雷的铜版画:凸显立体感的“视觉”艺术
  欧洲版画历史悠久、创作题材丰富、种类繁多,是具有强烈视觉效果和独特审美价值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1534年,德国宗教改革家、圣经翻译家马丁・路德翻译的德文圣经印刷出版,里面插有150幅精美的彩色木刻图。2003年,为了纪念“圣经年”(Year of the Bible)德国的TASCHEN出版公司重印了马丁・ 路德1534年版的圣经,分《旧约》和《新约》两本。还原了马丁・路德的好友、著名画家、雕刻家卢卡斯(Lucas Cranach, 1472―1553)的彩色木版画插图。
  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 1832―1883),法国版画家、雕刻家,他的作品涵盖《圣经》、但丁《神曲》、弥尔顿《失乐园》等,所绘插图人物几乎成为文学作品角色的形象模板。1866年,多雷因为英文版圣经绘刻插图而名声大噪。实际上,多雷创作的240幅铜版插画最初印制于1865年的法语圣经,随后重印于各种德文版、英文版及其他版本的圣经。有的出版商甚至将多雷的圣经插画单独出版,取名《多雷圣经画册》(Doré’s Bible Gallery)。多雷的圣经插图风格对20世纪的圣经电影的场景制作产生了很大影响,如美国导演格戴米尔(Cecil B. DeMille)执导的《十诫》,不少场面与多雷的插图十分相似。多雷的作品多是黑白两色,以铜版画为主。整体而言,其作品充实饱满、层次分明、质感强烈,表现了理性与情感相互交融的绘画理念。具体来讲,有以下特点:首先,素描特征突出。在阴影之处发掘素描语言所展现的艺术趣味,摆脱画面的单调乏味,在简洁的素描关系中呈现出的是丰富多变的色调与旋律,加强了作品的阅读性和完整性。其次,善于把握画面中整体与局部的关系,点的组合与排列也相当有序,富有规律又不呆板,显得有条不紊。第三,对线条的运用特色独具,对线的使用不再简单划一,而有了更丰富的内在变化,和所绘内容相得益彰。第四,光感色彩到位,人物造型严谨,比例结构准确,且人物与背景自然融洽,立体感很强。正是这自然的色调使得画面富有美感,蕴含着复杂多变的视觉效果,将图像融入文字,使读者文字与图像的把玩中,获得全新审美体验。
  安妮的简笔画:凝练简约的“写实”艺术
  为了让圣经贴近大众,圣经翻译的功能从听写式记录上帝之言,转变为以读者接受为旨归的动态对等圣经翻译,即从形式对应的直译哲学转向功能对等的动态哲学,这使得新译本的语言表达趋于简单。与这种趋向“简单”的圣经翻译认识相配合,瑞士艺术家安妮(Annie Vallotton)为20世纪70年代制作的英文版《福音圣经》制作了500余幅简笔画。安妮坚持“用简约的笔触表达最丰富的内容,如表现约伯无辜受难时对上帝公义产生动摇与质问的画面,以简洁的笔触,写实的意境,表现约伯的痛苦与坚强、无奈与不屈:双膝跪地,但颈项挺直,表明绝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左臂撑地,承受重压,却透露出受挫中的坚强;右手抬起,向下捶地,宣泄内心的痛苦和愤懑;眉目紧缩,百般忧伤,但却凝神思考。约伯面对天降之祸的百般思考,全部浓缩于这方寸之间。 多雷的铜版画(19世纪后半叶)
  安妮的插画常常简洁到令人拍案叫绝,《耶稣受难》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上方用两个直角勾勒出沉重的十字架;中间用两条曲线勾勒出耶稣倒悬的双臂,下方用一个圆形勾勒出耶稣头上的荆棘冠。观众虽然看不到耶稣的双手,也看不到耶稣的脸,但是完全能够通过十字架、双臂和荆棘冠“补上”画家未画出的“细节”:被钉在十字架上流血的双手、痛苦却坚毅的脸庞,甚至可以把遭受残酷折磨后耶稣的所有身体细节和面部细节完全填补入画。这就是简约的力量!
  另一幅必须提及的插画是《呵静海浪》。《呵静海浪》展示了两个场面:风高浪急、小船几近倾覆(前景),耶稣呵斥海浪,一切顿然转为平静(后景)。画家用重叠的波浪形曲线来描绘激怒的海浪,具有动态效果;船中耶稣及其十二门徒的身影也进行了适度再现,但只是点到为止。在后景中,平静的海面映照着岸边的远山和小船的桅帆和船里的人;船中的人影分为两组:稳稳站立的耶稣张开双臂在讲天国的信息,而十二门徒安静地坐着,洗耳恭听。这幅插图兼容了粗犷和细腻两种风格,既有“大风大浪”的场面感,又有“海上泛舟”的剪影感,令人叹为观止!“场面感”最强烈的要算这幅数千人集聚岸边聆�安坐于小船上的耶稣讲道的《海滨布道》插图。听众由远及近;或站立,或端坐,或下跪,或俯卧,或仰卧,形态各异。船中的耶稣伸出右手,指向岸边的人群。小船与海岸间,涟漪层层叠叠,将船上布道的耶稣与岸上的听众连接起来,“人山人海”的宏大场面跃然纸上。 安妮《呵静海浪》(20世纪70年代)
  马佐里插画:“违背”常规的表现主义艺术
  擅长表现主义画风的意大利画家马佐里(Dino Mazzoli, 1935― ),从2004年到2014年,马佐里手抄了1500多页基督教圣经,创作插图多达5000余幅,形式包括水彩画、拼贴画、蜡笔画。2015年5月《马佐里手抄手绘圣经》(The Holy Bible - Handwritten and Illustrated by Dino Mazzoli)发行了电子版。马佐里的圣经插图带有毕加索的印象主义和野兽派创始人马蒂斯的影子:狂野的色彩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常给人不合常理的感觉。
  马佐里为圣经每卷书做了介绍,并配有表达主题的插画。《士师记》插画,马佐里用粗犷和夸张的笔调来表现健硕、勇猛、敢于担当的士师,粗大的利剑和厚实的盾牌颇有“磨刀霍霍向敌人”的气概。
  “论古列说:‘他是我的牧人,必成就我所喜悦的。”出自《以赛亚书》第44章第28节。马佐里的据此而做的插图笔触猛烈粗重,人脸不全是人脸背景也不单纯是背景,颜料似乎是随便抹上去的。这明显与抽象表现主义灵魂人物威廉・库宁(Willem de Kooning 1904―1997)的风格相似,只不过,马佐里还比不上库宁那么“混乱”。 安妮《海滨布道》(20世纪70年代)
  “我与父原为一”出自《约翰福音》第10章30节,意思是作为“神之子”的耶稣与“圣父”上帝因目标相同而合为一体了。马佐里以此为灵感创作了这幅上帝和耶稣“合二为一”的画。这怪异奇妙的两张脸很明显是在模仿毕加索。
  为圣经文本贡献出艺术才华的插图作者,以自己对圣经文本的解读和独到的艺术理念,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作品。这些插图在“美化”圣经的过程中,客观上激发了艺术家的创造力,丰富了圣经的文化内涵,催生了自成一体的插图艺术。圣经简约的文字,配上润饰精致的插图,可谓对圣经的扩写,彰显了圣经的动态经典价值。与圣经简约风格相契合的简笔画插图,可谓与圣经简约风格相媲美,彰显着圣经简约体的魅力与力量。这些插图艺术无疑是圣经制作工艺和书籍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因其异彩纷呈的创作风格和自成一体的艺术品质流传于世,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 �R佐里《我与父原为一》


常见问题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