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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满分作文”“零分作文”看高考作文评卷中的理性缺失

作者:未知

  近年来,高考作文评卷出现了两个特别吸引媒体和公众眼球的热点,长时间刺激人们的兴奋中枢,从而成为每年高考必炒的附加产品。一是高考满分作文。每年高考后,新鲜出炉的满分作文让学生、教师、家长等争相传观,乐此不疲。二是零分作文。也许是受满分作文的启发,大概从2004年起,零分作文不断地出现在各大媒体。有的网站甚至打出了征集零分作文的通告。笔者认为,它们的出现反映了高考作文评卷中的理性缺失。
  
  一、文采重于思想
  
  恢复高考制度30年来,作文评卷的改革也一直在不断的探索之中。但无论如何改革,从理论上来讲,满分作文和零分作文都是允许打的。但为什么前面20几年优秀作文和不及格作文不断走进公众视线,高考优秀作文选的集子也层出不穷,却没有出现满分作文和零分作文?是不是课程改革使学生的作文水平出现了两极分化,导致好的更好、差的更差?
  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陈果安教授从1982年开始参加高考作文评卷,近十年来一直主持湖南省的高考作文评卷工作,他的感慨应该具有代表性:“考生的作文非但没有出现我们所期待的那种令人欣喜的现象,反倒叫人担忧。仅以这两年的考生作文为例吧。湖南省2004年38万考生,2005年42万考生,我在评卷中竟没有发现一篇中规中距的议论文或记叙文。”他从学生驾驭文体能力下降的角度反思了高考作文改革中淡化文体的消极影响。
  一篇满分作文,到底是在内容、结构、语言、书写等几个方面的确无可挑剔,达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还是在某个方面表现出鲜明特色?从我所接触到的公开发表的满分作文来看,除书写方面的特点无从判断外,另外三个方面的特点是:在语言方面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在内容方面多有思想的火花跳跃,在结构方面文体不纯类似杂说。也就是说大多在语言方面表现出了特色。同是形式,对语言极度重视,对文体极度忽视。一轻一重之间,价值取向鲜明。对组织内容的结构的忽视,实际就是对思想表达层次的忽视。如果用我国传统文论的“文质彬彬”来要求,显然是文胜于质,即文采盖过思想。
  文采重不重要呢?毫无疑问,文采非常重要。语言最能展现一个人的风格和个性。但表达与交流应该主要是思想和情感的交流,否则就会陷入华而不实的文字游戏。那么组织文章思想的结构就可放任自流吗?那就要看结构对于思想的表达是不是真的毫无影响。不错,“一提到散文体文学作品,立刻就会跟自由、随意的写法联系起来。”我们课外读到的许多经典散文,或信马由缰,或曲径通幽,或羽翔鳞潜,或龙腾虎跃。正如贾平凹所说:“一些很著名的散文家,也是这般贯通了天地,看似胡乱说,其实骨子里尽是道教的写法――散文家到了大家,往往文体不纯而类如杂说。”用康德的话说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用老子的话说是“无为而治”,这是一种结构烂熟于心的淡出,是一种缜密于内的“不着一字”。许多散文经典的结构是写意式的,连缀文章的不是表层可辨的经脉,而是内在精神的理性力量。
  近年来,高考作文中出现最多的是随笔式散文(满分作文基本如此),文学色彩浓厚或力图展现文学风采,但普遍缺乏的是统率全篇的结构力量。这透露出一个信息:散文实际上是学生无奈的选择。考生选择散文,不是因为喜爱,不是因为这种文体最能张扬自己的个性和长处,而是因为没有掌握议论文、记叙文等常规的教学文体的结构和写法,只能选择貌似对结构要求不严的、相对不容易被评卷老师看出组织结构方面的破绽的散文。它折射出日常教学中作文训练的混乱章法。一切以高考为纲,高考不限文体,教师就不按文体序列组织教学,学生也乐得偷工减料,致使学生的写作基本功普遍下降,其危害不在小矣。
  那么结构的训练到底在组织思想上起什么作用呢?遵循相对一定的程式、讲究结构的严谨是不是会束缚学生的思想表达?朱光潜先生在《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回顾了幼时学习八股文的一段经历。他在经过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和西方文明的熏染后总结道:“坦白地说,我颇觉得八股文也有它的趣味。它的布置很匀称完整,首尾条例线索很分明,在窄狭范围与固定形式之中翻来覆去,往往见出作者的匠心。”“这类文章没有什么文学价值,人人都知道。但是当作一种写作训练看,它也不是完全无用。”公正的评论,也正是幼时严格规范的程式训练为朱光潜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
  在这里我们当然不是提倡八股式的刻板形式,但它却从一个特别的方面反证了形式训练的重要。技巧到了娴熟,就像芭蕾舞演员的外八字,戏剧演员的兰花指,运用起来得心应手,仿佛自然天成。只是作为一项基本功,要掌握非下苦功不可。现在学生由淡化文体到淡化结构,仿佛文体、结构成了个性的束缚,其实并不是结构本身不好,而是因为学生基本功不到。今天,在媒体的宣传、老师的推荐和家长的支持下,没有高中生不以满分作文为学习范本的,如果高考评卷给出的满分作文是清一色的文采飞扬而文体不明、结构随意的“散文”,那将会把我们的日常作文训练导向何方呢?
  
  二、情绪多于理智
  
  相对于满分作文的铺天盖地,零分作文还不怎么为人所知。按常理,人们都想,作文么,只要考生没有交白卷,写了几百个字,评卷老师总得给点分数,不至于零分。但在近几年,零分作文堂而皇之地通过媒体走入人们的视野。下面是我们从《读者》中摘下的几个零分作文的片断。
  “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谁出的题啊?现在的星空还灿烂吗?怎么不改成美丽的太湖水呢?这个比较有现实意义。闲话少说,还是要写作文,现在来论证怎么能够看见头上灿烂的星空:拿一个大棒子,狠狠地打在头上。――江苏卷:《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
  “行走在消逝中?怎么可能!行走和消逝,那个谁谁谁,站出来走给我看!我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做学问要认真,不要把学问当儿戏。我们为了这次高考可是下了好多的功夫的。你们这样草率,简直对不起我们的父母。等着,我的私人律师待会儿会给你们打电话。――浙江卷:《行走在消逝中》”;
  “看看这个题目,心里很沉重,为什么现在的高考居然掺入了商业的元素呢?悲哀!――辽宁卷:话题作文《我能》”;
  “《提篮春光看妈妈》?第一眼,以为老眼昏花,没有想到居然就是这个题目。关于这个内容,该怎么写呢?首先,用竹篮子怎么装着光呢?没有听说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水尚且如此,何况春光乎?其次,看妈妈为什么要提篮春光呢?为什么不提什么‘脑白金’呢?再次,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一篮春光能够代表我们的爱吗?本人认为题目还不如改成《烛光里的妈妈》。――安徽卷:《提篮春光看妈妈》。”
  从这些近乎荒诞的思维和可笑 的表达中,我深深的体验到一种情绪:烦躁和嘲讽。这些零分作文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是作文水平的表达,而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凭我的教学经验,我知道任何一个高三语文老师都会在高考指导中教给学生一些注意事项,这其中包括仔细审题,揣摩命题者意图,不要去质疑作文题目,不要去激怒评卷老师等等。考生也会知道,质疑题目批判命题者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相反肯定会影响自己的分数。那么是什么促使学生从心底准备彻底放弃分数,用荒唐的逻辑和满不在乎的语言拿作文题目开涮,对关乎自己命运的高考进行恶搞和嘲弄?我以为有我们题目本身的问题。它让考生首先感觉无话可说,然后产生了厌恶和叛逆。
  这些考生的抗议反映出的两个问题值得深思:一是情绪化的话语所表达的情绪却具有理性的普遍性。别说成绩好的同学会觉得这样的作文难写,就是教师也觉得很为难。长沙的一位教过多年高中的语文老师,在评价2007年高考作文题目时说,“表面宽泛的诗意想象,对作文来说,其实是一种更为逼仄的命题”“让学生过度陷于对诗意的想象,必将制造出大量无病呻吟极度空洞的高考作文。”二是情绪化的话语是对命题者的文学定向的否定。我们来看看2007年的作文题目:人生,诗意还是失意(全国卷);材料作文关于“帮助”(全国卷Ⅱ);怀想天空(江苏);对春夜细雨的不同评论(北京);必须跨过这道坎(上海);传递(广东);时间不会使记忆风化(山东);行走在消逝中(浙江);材料作文关于母语(湖北);话题作文,一步与一生(四川);有句话常挂在嘴边(天津);看图作文,题目自拟(陕西);诗意地生活(湖南);季节(福建);酸甜苦辣说高考(重庆);提篮春光看妈妈(安徽);我能(辽宁);心中的一泓秋水,要说爱你不容易,两题任选(江西);话题作文,关于创新(海南);创造需要坚持不懈(宁夏)。
  笔者以为2007年的全国卷出得非常有水平,给出一个范围,不在题目中暗藏价值引导,自由度较大。北京、四川、福建、重庆、陕西、海南等地的题目也不错,较好地遵循了上述原则,体现了课标和考纲的基本精神。而有些省的作文命题,不但规定好了写作的价值偏向,而且连表达方式也规定死了,把高考作文题目用充满文学意蕴的句子抒情地表达出来,这意味着考生也只能从内容到语言必须徜徉在所谓的浓浓“诗意”之中了,不管你的性情是平和还是激进,不管你的思考方式是偏于感性还是长于理性,也不管你的文风是基本冷峻还是一贯温情。
  如果说前者沿袭了恢复高考以来较为传统的做法,有它一定的道理,那么后者则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论依据和可援引的前例。命题者给出一个明确思想也是可以的,怎样组织语言阐明这个思想则是考生的事。但是,如果考生连表达方式都被命题者越俎代庖了,还奢谈什么“有个性、有创意的表达”。好的教育和倡导,应该是提供一种选择,提出一种可能,而如何选择,如何可能则应该把权力交给受教育者,这是一种起码的尊重。如果我们越位甚至霸权,给出唯一答案并自以为是地赋予这答案以“标准”的属性,那就违背了最底线的教育道德。由此可见,有些高考命题表达了命题者的个性却严厉限制了考生的个性,明显地违背了课程标准所规定的“表达与交流”方面的课程目标。
  也许有人会说,2007年的作文题文采飞扬,目的就是要做个示范,引导出学生的个性表达,你看“怀想天空”、“时间不会使记忆风化”、“行走在消逝中”、“提篮春光看妈妈”、“心中的一泓秋水”等哪个不是文学意气才隋焕发。
  的确,文学色彩是一种鲜明的个性,但鲜明的个性不等于文学色彩。文学色彩只是表达个性的一种,质朴的抒发、理性的言说也都是鲜明的个性。正是因为对这些基本概念的混淆,使得我们的高考评卷出现了严重的重文轻质的现象。2007年江苏一位考生的作文成绩三易其分:一评36分,二评42分,三评39,四评也是终评54分。原因是写得质朴。媒体容易为这样的“拯救”“复活”“打捞”而欣喜,教育却要为这样的混乱而悲哀。
  但凡有过一点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彰显文章力量的是思想,我们要与人交流的也是思想。华丽与质朴只是语言表达的不同风格,有着不同的表现力,它们本身并没有高下之分。它们都只是语言技巧,是为思想服务的。对于有驾驭能力的作者,只要言之有物,用哪一种形式都可以表达好。选择哪一种,关键看作者的喜好和掌握的熟练程度。
  因为行文风格形成这么大的评分差距,如果评卷老师的水平不用怀疑的话,那我们就要怀疑教师评卷标准的价值取向了。是不是我们平常的教学走向了文学的偏颇?如陈果安教授所言:“许多语文教师都是‘文学热’时期的大学生。综合作用下,语文教学的文学偏向甚至文学偏执产生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说明我们对课标中“个性”解读的产生了极大的偏差。
  黎锦熙在1940年就提出作文教学中先“通”后“美”的教学原则,并对当时老师改订作文,多数“凭虚望气”的现象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他说:“对于四百号的‘语文’基本工具,师生都还运用未熟,纰漏百出,然但凭霎时间的主观私见,一味做八百号‘文艺’上的批评”。这种批评到现在一点也不过时。现在我们出现了一种不好的风气:基础没有打好,语言表达还很成问题,却胡乱地去追求文采。如此看来某些高考命题和评卷的价值取向的确值得反思了。如果这种现象不在少数,已日渐形成一种主流导向。那就更值得警惕了。
  
  三、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从客观性来讲,前面我们已经讲到,零分作文不是学生真实水平的表达,从写作目的来讲,它不是一种“真实写作”,这些零分作文不像其他一些考生努力为之而犹显“形式的拙劣”的问题作文,从范本的角度没有任何分析价值,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我们的评卷老师也感染了这种情绪,并以“对立”回应了这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对立”。你叛离你恶搞,我要你付出惨重的代价,以显示惩戒的力量。而满分作文是评卷老师锦上添花的鼓励,同样也是态度的表达多于科学的评判。
  满分作文、零分作文现象,在这里彰显的是一种主观的情绪而非客观理性的力量。从科学性来讲,从语文单独设科以来,科学化一直是我们的追求目标,我们也力图从自然科学中借鉴一些方法为语文服务。但科学化不是绝对的量化,更不是数字化,对于一门具有混沌模糊性质的人文科学,一切想靠精确的数字去描绘和把握它的本质,只会背离得更远。
  其实,笔者以为最适合语文尤其是作文评定的方法应该是等级制。分数制、标准化考试实在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我们的高考要担负起甄别与选拔的功能,如此一场关系重大的国考。最起码要做到形式公平――从数字上看起来无可争议。明白了这一点有利于改进我们的一些做法。比如每年高考还是像以前那样选出各种风格的优秀作文,让后来者从具体的作品中感受高考评卷的标准、揣摩评价的导向,不是挺好的吗?精心挑出那些不能及格的作文推出,认真地分析作文中存在的一些带普遍性的问题,让后来者对照自己的不足,通过反省避免之,不是也挺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冠以满分作文、零分作文呢?高考还需要以这种方式吸引眼球吗?我们真的对自己的评判标准自信满满吗?
  
  责任编辑 李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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