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传世书作及其书法教育观考论

作者:未知

  摘 要:张英工书法,其书颇受康熙皇帝青睐。张英颇重视家族书法教育,其子廷瓒、廷玉、孙若霭、若澄受其影响,皆擅书法。
  关键词:张英;《聪训斋语》;书法教育观
  中图分类号:J2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444X(2019)02-0047-06
  国际DOI编码:10.15958/j.cnki.gdxbysb.2019.02.008
  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学圃、龙眠庄叟、乐圃、圃翁,安徽桐城人。清康熙六年丁未(1667)科进士,十二年(1673)授翰林院编修,充日讲起居注官,历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为康熙朝之重臣。张英心性谦和,言行谨慎,康熙称其“始终敬慎,有古大臣风”。[1]9966其人品和官品堪为世范。曾主持编纂过《渊鉴类涵》《大清一统志》《平定朔漠方略》等,著有《笃素堂文集》《笃素堂诗集》《存诚堂诗集》等。《清史稿》卷二六七、《清史列传)卷九有传。
  张英善书,楷书学二王,行书宗米芾、苏轼、赵孟頫、董其昌等,其书笔力遒劲,结体阔朗,气息平和,书卷气很浓,与其学识和胸襟相表里。其书深受康熙皇帝青睐,如张英《南行扈从记略》载:己巳(1689)正月十六日,康熙观济南珍珠泉,上御亭,上命诸臣题扁,“予书‘澄怀’二字,……予写字时,上顾诸皇子曰:‘看他用笔。’”[2]上册:470又如清张鹏翮《文端张公墓志铭》:“尤工书法,行楷并绝伦。上集历代名人书为《懋勤殿法帖》,独采公书入本朝。”[2]下册:507
  张英也非常重视家族的书法教育,他在《聪训斋语》中用大量的文字阐发自己的学书心得,指导子孙学习书法。在张英的影响下,其子廷瓒、廷玉、孙若霭、若澄皆擅书法。不过,他却告诫子孙不要从事书画收藏,认为书画收藏“多费而耗物力,惹气而多后患”。[2]上册:523
  一、张英的传世书作及其风格考察
  (一)张英传世书作的形式和馆藏情况
  张英传世书法作品不多,今主要收藏在故宫博物院、南京市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宁波市天一阁文物保管所、安徽省博物馆、桐城博物馆、枞阳县文物管理所等处(详见表1)。
  (二)张英传世书作的书写时间与书法风格
  《为靖公老年翁作绝句二首》,无年款,今藏浙江省博物馆。此作系张英、潘恒、沈荃、李天馥等合作书画十开册之一,据潘恒画作落款内容“癸丑年夏仿郭河阳笔意为靖老年亲翁政”可推,张英此书应作于康熙癸丑(十二年,1673)夏日或稍后。
  此幅主要是米芾风格,通篇字势左低右高,形成一种强烈的动感,同时也注意用笔的轻重缓急和章法的疏朗变化,平和中寓险绝,有一种郁勃之气。落款“龙眠张英”的“眠”字多写一点,屡见于张英其他书作,是其书作的一个显著特点。
  《七言律诗祝吴舅太夫人寿轴》,有年款,书于康熙癸丑(十二年,1673),今藏桐城博物馆。
  此幅受董其昌的影响较大,但也有米芾的韵味。中锋用笔,老辣有力,浑重润泽,字型与字势多变,虽字字独立,然由于条幅款式,顺势的流动性和情感表露十分明显,在规矩中流露真性情。从此件作品可以看出,张英的书法功力深厚,一年之内两幅作品有较大的变化。
  《七言律诗为真翁老表兄寿轴》,有年款,书于康熙辛未(三十年,1691),今藏枞阳县文物管理所。
  此幅是张英五十五岁时所作,除米、董以外,还有二王的东西。气息较上一幅作品平实、沉稳,恣肆与纵情的成分收敛了许多,体现了张英个性的谦和与矜持。书写时可能考虑到书赠对象以及潜在的读者,笔笔不苟,字字见功。此幅为张英书法的代表作之一。
  《自书七言绝句轴》,无年款,今藏安徽省博物馆。诗曰:“手培蕙草绿芊绵,花带含珠剧可怜。欲令微风领香气,移来帘影小窗前。”此诗收录于张英《笃素堂诗集》卷二,前有《题石谷画截句六首》,第三首题下小注曰:“乙亥八月……”后有《丙子秋日直畅春园,韵松轩即事,兼呈泽州江村静海虞山四首》,而此诗内容为《初夏二首》其一,由此可知,此诗应作于康熙丙子(三十五年,1696)初夏,而《自书七言绝句轴》的创作时间则应在此时或之后。
  此幅作品不受应酬的影响,写得比较放松,圆秀劲健,含蓄谦和,体现了张英学习米芾和董其昌的功夫。点画的纯度比较好,如“前”字的钩画功力很深。此幅作品还说明张英既可作精致小品,亦可作磅礴大字,显示了其胸襟和才情。
  《题李长康山水画册》之一,有年款,书于康熙戊寅(三十七年,1698)十月,今藏安徽省博物馆。李,生卒年不详,字长康,号古竹、古塘,安徽桐城人,清代画家。曾作《山水画册》十帧,张英一一为之题跋。此幅内容:“此浮山会胜岩图也,其下为浩啸廊,其上为九带堂、为天池、为舍利塔,隐隐松竹中为石龙峰。浮渡固多奇而兹尤其聚处也,因系以诗:青霞万叠参天石,翠竹长松倚洞门。讽到天风花鸟句,始知别自有乾坤。”
  此幅作品字小而精,用笔简净,章法疏朗,清淡气息扑面而来,意境高妙。二王和董其昌的韵味较浓,也有一点赵孟頫的东西,体现出张英晚年书法回归平正的趋势。
  《七言律诗赠约翁老太先生扇面》,无年款,今藏安徽省图书馆。诗曰:“雄才自昔重燕京,畫省风流地望清。几载农官嘉绩最,一时霜署羡廷平。东山泉石师前辈,北阙经纶付后生。不信但看萝水上,双驰汗血起云程。”张英诗集未录此首,但从“燕京”“画省”“农官”“霜署”等词看,这首诗应该是张英在京为官期间的应酬之作,可能觉得不满意,或遗忘了,所以未收入集中。
  此幅虽是小字,却有大字之气势,笔画拓展开阔,体势延展,笔画更趋精致,通篇散溢着浓厚的书卷气。撇笔写得比较重,结体变得比较方正,如“雄”“才”“石”“但”“驰”等字的写法,显示出张英学习苏轼的轨迹。
  《致高士奇尺牍》一通,无年款,见清吴修《昭代名人尺牍》[3]。其文曰:“具疏陈乞,蒙恩俞允,衰暮得以归里,真高天厚德之恩!从此南山之南,把晤无期,未知与老先生良会当在何时?回思旧日聚首,晦明风雨,殆如河汉,难可得也。容再布,不一。江村先生,弟张英顿首,小儿瓒同顿首。”其后为高士奇题跋,曰:“公得请后即寄札相问,畴昔之雅,洋溢行墨间,深可感也。士奇。”又据《清史稿·张英传》载:“(康熙)四十年(1701),以衰病求罢,诏许致仕。”[1]9966张廷玉《府君行状》载:张英“十月具疏乞休”,“二月初六日出都”,“三月初三日抵里门”。[2]下册:440-485由此可推,张英此幅尺牍应作于康熙四十年(1701)十月,最迟不会晚于次年三月。   此件书札似乎化用了苏轼书法的“扁阔”之特征,虽取法前人而自我面貌显著,字势向右上伸展,欹侧之特征跃然纸上,通篇气息端庄而不失活脱,灵动古雅。
  综上可见,张英小楷主要学王羲之《黄庭经》《乐毅论》,得其结构之稳适,姿态之遒媚。行书主要学米芾和董其昌,得南宫之爽劲峭拔,董书之疏朗萧散。也学过苏轼,得东坡之丰腴神秀。尽管也学过赵孟頫,然不够深入。
  张英早年学习王羲之小楷,应该出于科举考试的需要,为官后学米芾,则更多偏向于个人性情,其后学董其昌、苏轼、赵孟頫,则可能受到康熙皇帝书法审美趣味的影响。从中国第一档案馆藏《南书房记注》看,康熙十六年(1677)十二月,张英以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侍讲学士身份被选入乾清门内南书房侍从,与康熙皇帝讲求学业、讨论政治、拟写谕旨,或观摩康熙临帖创作,或随圣上观看内府珍藏历代真迹,或遵旨题字。康熙经常临仿《乐毅论》、董其昌、苏轼、米芾、赵孟頫书法,有时还将自己的书作赐给张英、高士奇等近臣。[2]下册:343-476这对张英书法审美取向无疑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当然,作为侍讲学士,张英与康熙交流书法的机会较多,对康熙学书的影响也是毋庸置疑的。
  二、张英的书法教育观
  张英论书法教育的文字收录于其《聪训斋语》中,此书共分上、下两卷,上卷是康熙三十六年(1697)张英退朝休息之余写给长子廷瓒的。廷瓒为之题跋:“康熙三十六年丁丑春,大人退食之暇,随所欲言,取素笺书之,得八十四幅,示长男廷瓒,装成两册,敬置座右,朝夕览诵,道心自生,传示子孙,永为世宝。廷瓒敬识。”[2]上册:516下卷是康熙四十年(1701)张英致仕后写给三子廷璐等子孙的训诫之辞。文中有两处透出写作时间,其一为:“予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举胸中所欲言者,笔之于此。”[2]上册:520其二为:“辛巳(康熙四十年)春分前一日,积雪初融,霁色回暖,为三郎廷璐书此,远寄江乡,亦可知翁针砭气质之偏,流览造物之理。有此一知半见,当不至于汩没本来耳。”[2]上册:529说明这些训辞并非张英一时所作。张英的书法教育思想主要体现在如何学好书法以及怎样对待书画收藏两个方面,前者是狭义上的,而后者是广义上的。兹分论如下:
  (一)张英的书法学习观
  为了指导子孙学好书法,张英较为详细地谈论了选帖与临帖、气象和风格、书法技法等问题。
  第一,关于选帖和临帖。选帖和临帖是学好书法的基本途径。张英认为所选之帖要适合自已的笔路,要专学一家,不能轻易换帖,还要持之以恒,否则难以学成。他说:“学字当专一,择古人佳帖,或时人墨迹,与己笔路相近者,专心学之。若朝更夕改,见异而迁,鲜有得成者。”“每日明窗净几,笔精墨良,以白奏本纸临四五百字,亦不须太多,但工夫不可间断。”张英认为小楷可以学《乐毅论》,行书可以学赵孟頫。他说:“汝小字可学《乐毅论》,前见所写《乐毅论》大有进步,今当一心临仿之。”“行书亦宜专心一家。赵松雪珮玉垂绅,丰神清贵,而其原本则出于《圣教序》《兰亭》,犹见晋人风度,不可訾议之也。汝作联字,亦颇有丰秀之致。今专学松雪,亦可望其有进,但不可任意变迁耳。”《乐毅论》是王羲之楷书的代表作,为学书者最佳选择之一。赵孟頫的行书“丰神清贵”,有晋人风度,也可以学。这说明张英在书法上是崇尚晋韵的。
  第二,关于气象和风格。在各种书体中,张英首推楷书。他认为楷书既要有端庄严肃之态,又要有雍容和愉之象。他说:“楷书如坐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奔。人之形貌虽不同,然未有倾斜跛侧为佳者,故作楷书,以端庄严肃为尚。然须去矜束拘迫之态,而有雍容和愉之象。斯晋书之所独擅也。”张英还提出楷书要以体格匀净为本。他说:“楷书如端坐,须庄严宽裕,而神彩自然掩映。若体格不匀净,而遽讲流动,失其本矣。”张英之所以提倡子孙学习楷书,不仅因为学习楷书是书法入门的基础,而且在科举时代,楷书比其他书体更具有实用功能。
  张英特别推崇王羲之《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像赞》《曹娥碑》以及王献之《洛神赋》,把它们当作楷书之典则。他说:“《乐毅论》如端人雅士,《黄庭经》如碧落仙人,《东方朔像赞》如古贤前哲,《曹娥碑》有孝女婉顺之容,《洛神赋》有淑姿纤丽之态。”这些书作虽然风格各异,但都具有典雅中和之美。这也进一步说明张英对晋人风度情有独钟。
  第三,关于书法技法。张英把中国哲学史上“尚圆”的观点运用到书法艺术的审美上,他认为“圆”根源于“天体”,一切艺术形式必须符合“圆”的精神,才能达到精妙的境界。他说:“天体至圆,故生其中者,无一不肖其体。悬象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羽毛,树之花实。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圆,其方者皆人力所为。盖禀天之性者,无一不具天之體。万物做到极精妙处,无有不圆者。圣人之德,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艺一术必极圆,而后登峰造极。裕亲王曾畅言其旨,适与予论相合。”[2]上册:507“圆”是中国艺术的精神原型,书法中所追求的“锥画沙”“屋漏痕”“一波三折”以及回环连绵的“一笔书”等,山水画中所追求的盘桓往复的空间感及圆融和谐的境界等,无不体现了“圆”的精神。由此可见,张英对书法的思考并不停留在艺术形式上,而已经上升到艺术精神的层面。
  张英还认为书法要布白匀净,忌飞动草率。他说:“分行布白,取乎匀净,然亦以自然为妙。”“纸画乌丝格,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齐匀净为要。学字忌飞动草率,大小不匀,而妄言奇古磊落,终无进步矣。”张英提出书法要顾盼有神,映带自然,认为王羲之《兰亭序》和董其昌书法在这方面最值得玩味。他说:“盖各象其文,以为体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间自相顾盼。如树木之枝叶扶疏,而彼此相让;如流水之沦漪杂见,而先后相承。未有偏斜倾侧,各不相顾,绝无神彩,步伍连络映带而可称佳书者。细玩《兰亭》,委蛇生动,千古如新。董文敏书大小疏密,于寻行数墨之际最有趣致。学者当于此参之。”可见,张英对于书法内部辩证关系的认识是很深刻的。   (二)张英的书画收藏观
  书法学习与书法收藏关系密切,学书者往往爱好书画收藏,如米芾、贾似道、王世贞、梁清标、高士奇等人,不仅擅长书法,而且富于收藏。因此,从广义上说,书画收藏观也属于书法教育思想范畴之内。张英的书画收藏观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书画收藏既耗费财力,又容易招祸,累及子孙,且真伪难辨,收藏者容易上当受骗。他说:“名画法书及海内有名玩器皆不可畜,从来贾祸招尤,可为龟鉴。购之不啻千金,货之不值一文。且从来真贗难辨,变幻奇于鬼神,装潢易于窃换。一轴得善价,继至者遂不旋踵,以伪为真,以真为伪,互相讪笑,止可供喷饭。昔真定梁公有画字之好,竭生平之力收之,捐馆后为势家所求索殆尽。然虽与以佳者,辄谓非是,疑其藏匿。其子孙深受斯累。此可为明鉴者也。”[2]上册:507张英从立身和治家的角度出发,结合前人的教训和自己的亲身体会,提出了书画收藏的弊端,意在劝诫子孙不要收藏书画。按,真定梁公指梁清标(1620—1691),字玉立,一字苍岩,号棠村,一号蕉林,直隶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入清后历任侍读学士、户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等职,清初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和收藏家,著有《蕉林诗集》《棠村词》等,曾选辑《秋碧堂法书》八卷刊于石。张英曾作《蕉林书屋图》诗,题下小注:为真定梁公题。
  第二,古人的精神识见都在文集中,诗文内涵胜于书画笔墨之趣。他说:“人往往于古人片纸只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价千金。观其落笔神彩,洵可宝矣。然自予观之,此特一时笔墨之趣所寄耳。若古人终身精神识见尽在其文集中,乃其呕心刿肺而出之者。如白香山、苏长公之诗数千首,陆放翁之诗八十五卷。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历,游迹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之色,以至言貌謦欬、饮食起居、交游酬酢,无一不寓其中。较之偶尔落笔,其可宝不且万倍哉!予怪世人于古人诗文集不知爱,而宝其片纸只字,为大惑也。”[2]上册:508意谓今人应该珍爱古人文集,而不应过分珍惜古人墨宝。
  第三,收藏书画不如流连山水,怡情花木。他说:“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觉可哂。细思天下歌舞声伎、古玩、书画、禽鸟、博弈之属,皆多费而耗物力,惹气而多后患,不可以训子孙。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娱,而非人之所争。草木日有生意,而妙于无知,损许多爱憎烦恼。”[2]上册:523这是对上述观点的进一步补充。
  总之,张英注重书法的实用功能,不主张书画收藏。这种观点与其崇尚节俭和处世谨慎的作风相一致,是其家教思想的重要体现。从治家的角度看,他的观点无疑是可取的,但从书画文物保护的角度看,或许有一定的局限性。
  结 语
  张英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其书阔朗秀逸,气息平和,与其学识和胸襟相表里。《聪训斋语》中所蕴含的书法教育思想反映了他对书法艺术的深刻理解。他重视家教和家风,从而使张氏几代人能够身居要位并发展成文化望族。但张英的主要精力不在书法上,若其专门研习书法,也许能够成为引领一代风气的书法大家。
  参考文献:
  [1] 赵尔巽,等.清史稿[M].北京:中华书局,1997.
  [2] 张英.张英全集[M].江小角,杨怀志,点校.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13.
  [3] 吴修.昭代名人尺牍[M].光绪戊申(1908)上海集古斋石印本.
  (责任编辑:杨 飞 涂 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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