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沃克《紫色》中的女性空间建构

作者:未知

  摘要:《紫色》一文受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的影响,将文中勇敢逃出家门的女性茜莉同文学史上其他逃離家庭樊笼的女性形象进行对比,提出“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是女性寻求自身生存空间的第一步。步入社会得到尊重的女性与异性达成的友好互助关系使女性获得了幸福的生活。沃克在《紫色》中表达了她对两性关系辩证且多维的看法:女性的自我救赎无法脱离大社会而存在,女性的自由离不开男女两性的和谐相依。
  关键词:《紫色》;生存空间;两性关系;自由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20.02.036
  中图分类号:C913.68;I3/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1580(2020)02—0153—04
  女性的逃离与出走是女性作家关注的热点之一,从19世纪易卜生笔下关门出走的娜拉开始,到20世纪的莱辛、门罗等获“诺贝尔奖”的作家都关注到了女性在家庭中受到压抑失去自我个性的现实。但这些走出家门的女性在社会上找不到自己的生存空间,要么走向堕落,要么回到家中。例如《到十九号房》中的苏珊找到了一个卸掉自身所有社会角色实现完全个人化的空间,但最终也因为被丈夫发现只能结束自己的生命。有着“黑人妇女的辩护者和发言人”之称的美国黑人女作家爱丽丝·沃克的书信体小说《紫色》是当代西方女性文学的经典,沃克也凭借《紫色》成为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位获“普利策奖”的作家。《紫色》的主人公茜莉受尽丈夫X先生的凌辱与虐待,逃往孟菲斯市,凭借自身的才能谋生,逐渐成为一个有思想、有才能、有独立人格的新女性。茜莉在社会空间、家庭空间遭受到种族歧视和性别压迫,但与其他逃出家门的女性相比,她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为她积极开拓自身社会空间奠定了基础。
  一、被压抑的生存空间
  自1619年第一批非洲黑人被运往美国,美国开始出现了白人地位优于黑人的种族主义。列斐伏尔曾说:“空间是政治的、带有意识形态的。它的本质是一种充斥着各种意识形态的产物。”[1]在种族主义的文化环境下,白人拥有着绝对的权力,黑人则处于边缘位置,是被塑造和被看待的“他者”。沃克曾说:“我周围的一切被一分为二,被有意地一分为二……所有的人也都被分为两个群体,这就使人们做出蠢事。”[2]《紫色》中白人市长问黑人索菲亚是否喜欢替他干活,从小就自立自强、敢于反抗的索菲亚不甘受辱便出言不逊,招来市长对她的耳光和警察的一顿毒打,然后被送进监狱,落下终身残疾。在强大的白人政权阶级面前,索菲亚的反抗犹如以卵击石,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女性。
  国家层面的种族歧视使得黑人无立足之地,所以对黑人女性来说,家庭的意义显得尤为重要。女主人公茜莉的生父是一位生意做得很好的商人,但白人商人认为他抢走了自己的顾客,便纵火烧了茜莉父亲的店,茜莉父亲及两个弟弟都被私刑处死。白人还夺走了茜莉家的大房子,茜莉独立的生存空间被抢占。在继父家,茜莉沦为继父方索的性工具,失去了怀孕的能力。小说对茜莉居住的地方有这样的描述:“在我家,所有的女孩子住在一间被隔断的小房间里,只有一条小小的木板把它跟整幢房子连接起来。妈妈之外的其他人都不会到这间房来。”[3]狭小封闭又不受重视的空间无法给予女孩子安全感,为继父的犯罪行为提供了可乘之机,暗示了茜莉在家中的边缘性位置。继父还强行将茜莉嫁给了X先生,茜莉在心中总是称呼自己的丈夫为X先生,这既说明茜莉在嫁给他的时候根本不了解他,以后也不会爱他。X先生是个游手好闲的小农场主,自私懒惰,随意打骂茜莉,他娶老婆只是为了把老婆变成自己家的奴仆。不仅如此,他还和前妻莎格举止亲密,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不配有姓名的。当茜莉决定和莎格去孟菲斯市时,X先生对她百般羞辱,“看看你自己吧。你黑乎乎的,是穷光蛋。你丑得很,你是个女人!该死!你是个低能儿!”男人对女人的尊重仅体现在给她们吃喝,然后把她们关在家里,不至于乱跑。道林·玛西所认为:“限制妇女在身份和空间中的移动性便于维持女性的从属地位。”[4]就连在“高人一等”的白人家庭中也存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例如白人市长送给自己的妻子一辆车,但却不教她开车,反而三番五次地嘲笑妻子不会开车。
  在种族主义的环境下,白人占据了主流意识的统治地位,而黑人则处于社会的边缘,根据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提出的后殖民理论,女性是被塑造的边缘化“他者”,失去了自我话语权,亟待身份重构。同理,在男权社会的环境下,女性居于社会空间的边缘,是从属于主流意识形态的社会存在。男性位于社会空间的中心位置,他们掌握了促成社会稳定发展的政治、经济等国家大事,而女性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家庭这个狭小的空间内部,她们的责任在于照顾家人、养育孩子和为家中琐碎的小事操劳。即使女性的生命价值被限制到了家庭内部,家庭也不是给她们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的地方,因为男性承担了经济的主要来源,女性不得不屈居于男性强大的权威之下,丧失经济自主权的女性异化为被剥夺了自由和感情的机器。
  茜莉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上帝,她把上帝当成她唯一可以信赖的忠实的朋友,她把所有的苦衷都向上帝倾诉,可上帝是怎么对待她的呢?苦难充盈了她的生活,她的亲生父亲死于不公正的法律,她的母亲在继父的折磨下丧失了常人的精神状态,她的继父强奸了她,并把她当牲口一样恣意支配,还把她和唯一的妹妹拆散。茜莉逐渐意识到她心底那个可以信赖的神和身边其他普通男人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自私。她的精神活动也受到了男性的辖制,婚后的茜莉在家中负责家务和农活,照顾4个继子,时不时地还要遭受丈夫的暴力。当她的妹妹聂蒂来投奔她时,X先生把聂蒂当作牲口一样赶走。但歌手莎格生病后,X先生却把莎格主动接到自己家里,命令茜莉细心照顾她。丈夫喜欢看莎格,晚上和她一起睡,告诉妻子他爱她,而茜莉不能做任何反应,只能默默地流泪,她很清楚她的话语和眼泪是没有什么作用的,虽然她是这个家庭里的女主人公,但她实际没有什么归属感可言。茜莉独立的人格被深深禁锢在这个家庭之中。男性不仅剥夺了女性生存的物理空间,也让女性失去了自我精神的空间,在这双重的压抑中,女性不再属于自己,而只是男权社会的一个附属品。   二、建构自我的生存空间
  从茜莉身上可以看到黑人女性不仅遭遇了种族主义的压迫,也受到了来自男性的性别主义的歧视,在社会这个集体中,她们被剥夺了自身的身份。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屋子》中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观点:“女性如果要进行文学创作,最基本的要素是有经济来源和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5]这间“屋子”给女性提供了物理空间,主要是物质上的独立。黑人女性要实现自我救赎必须要创建空间,所谓建构,即从无到有地开辟属于自己的空间并进行个体身份重塑。胡克斯说:“仅仅对立是不够的,当你作了反抗之后,你要在那片空白的空间里更新自己。”[6]黑人女性的自救之路不仅仅是对立和反抗,更重要的是如何建构的问题。
  沃克在《紫色》中塑造了一个敢于创造自身生存空间的女性群体,莎格是这一女性群体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她能在她的新生活中不断学习新东西。她早早地逃离了女性狭隘的生存空间——婚姻和家庭,进驻男性空间。她到男人眼中女人不该去的公共场合唱歌,给格拉第买车等。莎格做出的这些另类的举动背离了传统女性的行为规范,使得女性在社会公共空间占据一定的位置。X先生身为男性,他并不反感莎格的这些“异常”行为,他认为“莎格的举动比大部分男人更有男子汉的气概,正直且诚实,她不像一个女人,也不像一个男人”。莎格的友爱对茜莉的改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带给茜莉一切美好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X先生会说:“我根本不明白,你跟莎格一起怎能相处得这么好?这使我烦得要死。他跟你闹别扭时,我就明白了。可当我四下看看,发现你们两人经常在互相梳理头发时,我就很担心了。”女性之间的团结友爱是打破男权控制的有力手段。
  到达孟菲斯市,莎格给茜莉提供了一间有阳光的大卧室,成为茜莉逃出家门之后身心的归宿。她们一起勾画了莎格梦想的又大又圆的粉红色房子的蓝图。圆形的房屋结构虽与主流的方形设计相悖,但象征着圆满安逸的女性化设计能给女性的身体带来舒适和安慰。南帆曾说:“把家庭改造成适合女性躯体的环境,成为女性躯体的一部分,是女性获得解放自主的标志之一。”[7]莎格也没把茜莉当作自己的佣人,而是因为爱茜莉,想帮她自立。在莎格的家里,她不再是“他者”,“我穷,我是黑人,我也许长得难看,还不会做饭,有一个声音在对想听的万物说,不过我就在这里。”茜莉对自我空间存在的肯定,体现了她正在积极进行自我身份建构的尝试,是她内在主体意识觉醒的标志。此外,莎格还将自己家的餐室给茜莉当厂房用,茜莉做衬裤的才华得以施展,过上了独自谋生的生活,她把索菲亚雇来店里当伙计,还让白人在店里经办业务。自此,茜莉写给上帝的信就有了具体的通讯地址:“大众衬裤非有限公司莎格·阿维里车道田纳西州孟菲斯市”。之前在继父或者X先生的家里,那都不是茜莉真正意义上的家。现在虽然住在莎格的家里,但她是幸福的,“有了爱情,有了工作,有了钱,有了朋友和时间。”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经济独立是黑人女性从家庭走向社会的第一步。
  后来茜莉幸运地继承了被继父霸占的遗产,这是一栋比莎格的房子还要大的房子,一想到快拥有自己的房子了,茜莉觉得有些害怕,突如其来的所有权让茜莉有些接受不了,她“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像发了疯似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还请来设计师重新设计房子,装修之后的房子焕然一新,不再是茜莉记忆中受欺辱的伤心之地,“意味着它不再是父权或者夫权主宰下的闺房庭院,而是脱胎于暴力和创伤转化的新家”[8],茜莉拥有这座房子的所属权。装修完毕的房子,只有地板是黄色,一切都呈现红色和紫色。在欧美文学传统中,红色象征着希望、热情,紫色一般代表着高贵。充满希望的红色和高贵的紫色与茜莉此时的内在精神气质契合,展现了茜莉积极进行自我救赎的浓烈意识。因此,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是黑人女性确立自我社会空间在场的前提。
  房间是家庭的物理存在形式,自西方女性主义出现,家庭一直被女性主义者视为牵制女性身体和心灵的枷锁。继父的家暗示茜莉受到的父权主义的折磨,再到结婚搬进X先生的家,性别主义和婚姻的樊笼又牢牢套住了茜莉。直到后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卧室乃至一套房子,茜莉才获得经济独立与人格完整。只有在以女性为中心的空间里,黑人女性才得以解放和自由。小说结尾沃克赐予年近五十的茜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作为茜莉终于建构起自我生存空间的象征,也是对现实生活中那些还身处于男性为中心的家庭中的黑人女性的鼓励。
  三、重构社会空间新秩序
  茜莉离开家门后,X先生度过了一段颓废的日子,对自己进行了反思。当他再见到已经创业成功的茜莉时,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学会了平等与女性沟通,尊重女性。可以说,正是经济独立为茜莉赢得了X先生的尊重。茜莉说:“X先生倒好像是唯一能了解我的感情的人了。”X先生从一个残暴虐待妻子的大男子主义者变成了一个懂得爱他人的人,与茜莉建立了友好和谐、互尊互爱的朋友关系。同时,X先生的变化对他自身也有益处,他对茜莉说:“我现在挺满足的,我第一次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地球上。这像是个新体验。”X先生的改过自新获得了茜莉的原谅,小说的结尾,阿尔伯特和茜莉还有其他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也是茜莉第一次记住了X先生的名字。沃克认为黑人男性的改变可以带来和谐平等的两性关系的实现,“我相信改变:个人的改变,社会的改变。”在性别平等的前提下争取黑人男性与黑人女性的大團结,一同和种族主义作斗争。
  小说的题目为“紫色”,但小说中提到“紫色”的次数并不多,小说中的人物都把紫色看作一种高贵的颜色,这就促使我们不得不从紫色本身来了解作家寄予小说的真实含义。众所周知,紫色是一种融合的颜色,由红色和蓝色融合而成,具有多元包容的特征。王成宇认为紫色“吸纳了红色白人女权主义的反性别主义,蓝色黑人女权主义的反种族主义。”[9]这一解释是合适的,因为白人女权主义者完全忽略了种族问题,她们追求的最终目标是同男性世界的彻底分离,黑人女权主义虽然呼吁种族和性别平等,但也把男性排除在组织之外,两者都表现出一定的性别狭隘性。紫色借鉴了红色的热情,遮蔽了红色的凶险,它有着蓝色的纯洁,模糊了蓝色的抑郁和孤独。这就好比将男女两性混合在一起,取各自的优点,人类世界就像一个大花园,各式各样的花朵都能在花园里开放。   女性积极走出家庭建构自己的生存空间,不是为了与男性形成绝对的冲突和对抗,而是达到二者的辩证融合,重塑平等和谐的新型两性关系。两性关系的紧张和冲突有着漫长的历史动因。对于男女两性关系,沃克是谨慎而理性的。一方面,她鼓励女性为了争取平等自由而斗争,在黑人传统文化中,只有男人才能穿长裤,女人只能穿裙子,茜莉不仅自己穿裤子,还给身边所有的朋友做了衬裤,更把经营裤子生意作为自力更生的手段。“经营裤子已不仅是一种职业和茜莉独立谋生的手段,而是黑人女性向男权社会的宣战。”[10]另一方面,她不愿意把男女两性的关系简单地理解为二元对立的矛盾双方。沃克没有把被生活扭曲了的男性形象当作自己的敌人,他们也是种族歧视的牺牲品。因为在社会空间内,黑人男性在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方面并不享有与白人男性同等的权利,只有在自己的小家庭范围中——那唯一属于自己的领地,通过对妇女的支配和占有,来发泄心里压抑已久的主体感。任何矛盾事物之间都存在着辩证的关系,我们决不可把其中一方绝对化,进而诱发新的矛盾。从本质上讲,妇女的解放离不开男性的参与,只有消解男女性之间存在的中心与边缘、自我与他者的对抗关系,才能使两者更好地走向正面的生存空间,创造新生活。
  不仅在黑人两性之间,即使在社会整体的男女两性之间,二者的辨证融合才是推动整个人类社会稳定发展的有效途径。“在当代西方后现代主义的文化思潮中,女权主义者已经不再一味地强调女性和男性之间完全平等的绝对目标,而是从解构的视角开始由强调男女之间的平等向差异和不同转变。”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呼吁女性为了自身的权益和自由积极挑战,但她也未曾忽视“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我们必须要重视“男女之间的自然差异”。争取两性的平等没有错,但两性之间并非只有相互对抗相互压制,辩证地看待男女两性各自的特征,使其各自居于自身的位置发挥二者的所长,在平等的基础上沟通,共建和谐共进的两性关系。
  长期以来,男权社会对女性身体和心灵的束缚已经根深蒂固,女性主义者们为争取女性的独立和自由付出了很多心血。传统女权主义追求“男女平等”,女性应同哪个阶层的男性“平等”呢?随着后现代思潮中如“解构”等概念的出现,差异与多样性应取代平等。在寻求女性解放的斗争中,应采取一种辩证多维的态度,理性地看待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差异,建构二者和谐相依平等对话的关系。
  [参考文献]
  [1]Lefebvre.Henri.The Production ofSpace[M].Trans.DonaldNichol Smith.Oxford:Basil Blackwell,1991.
  [2]Walker Alice. In Search of Our Mothers' Gardens: Womanist Prose. 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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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Massy Doreen. Space,Place and Gender.Cambridge:Polity Press,1994.
  [5]弗吉尼亚·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M].王还 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6]贝尔·胡克斯.女权主义理论:从边缘到中心[M].晓征 等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
  [7] 南帆.文学的维度[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8.
  [8]王守仁,吴新云.国家·社区·房子——莫里森小说《家》对美国黑人生存空间的想象[J].当代外国文学,2013(01).
  [9]王成宇.紫色与妇女主义[J].当代外国文学,2006(02).
  [10]柏棣.平等与差异:西方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理论[A].鲍晓兰.西方女性主义研究评介[C].北京:三联书店,1995.
  Abstract:Influenced by Woolf's a room of one's own, this paper compares Celie, a woman who bravely escapes from her family in the Color Purple with other women who escape from the cage of family in literary history, and proposes that "having a room of one's own" is the first step for women to seek their own living space. Women who step into the society and get respect construct a friendly and mutual assistance relationship with the opposite sex so that women get a happy life. In the Color Purple, Walker expresses her dialectical and multi-dimensional views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en and women.Women's self-redemption cannot exist without the big society, and women's freedom cannot be separated from the harmonious dependence of men and women.
  Key words:Purple;Living space;sexual relations;liberation
  [責任编辑:尚 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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