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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毒胶囊

来源:用户上传      作者: 易书

  一
  
   那一阵子,我找到了工作,秀云却没有找到。我的工作是给一家制酒厂推销酒。秀云原来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后来,差点儿被一个耍酒疯的客人打了,就离开了那家小饭馆。离开那家小饭馆后,她四处找工作,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秀云和我是老乡,都是初中毕业便回了家。村里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的年轻人,都是初中毕业便回了家。
   回家后,我不想在村里呆着,想到城里去闯荡一番。但是到了城里后,才知道城市有着一道无形的墙。当我想着要融入城市时,便感到了这墙的硬度与厚度。
   我工作的这家制酒厂,说是制酒厂,其实是一个造假厂,别看我车上装的这些酒都是包装精美,其实里面装的酒全是假的。他们把回收的酒瓶子洗净后,装上用酒精勾兑好的酒,贴上非法印制的标签,便能以假乱真了。
   那些小卖部和超市也知道我推销的是假酒,但因为利润大,再者这酒虽然是假的,但人喝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事。只要有人要酒,我便骑电动三轮车去送。
   要是父亲知道我干这一行,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也想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心安理得地拿工资,但是上哪儿去找。
   我一边推销酒一边找着工作,尽管这里给的工资高一些,可我也不想挣这昧心钱。
  
  二
  
   我住在城郊租来的一个屋子,等我下班回到家里后,看到秀云就站在屋门前。
   我说,咋不给我打电话。秀云说,给你打你就能回来?我笑笑没说话。她说得对,即使打了电话,我也得到了下班时间才能回来。
   秀云长得挺好看的,腰是腰、胯是胯,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比如,奶子乍乍着,腰却又软又细。但是,长得好看又能咋样?在这城市里,长得好看只不过受的欺负更多一些罢了。
   说真的,每次见到秀云,我便有一种冲动,想抱她、亲她。但是,我知道,秀云根本看不上我,也不是我人长得寒酸。要论长相、身材,我当模特都没问题,问题是我既不是城市人,也没有钱,只是一个穷打工的。
   像我这样的,只能娶比我们村更穷的村子里的姑娘,我们村的姑娘对一个村的小伙子都是视而不见。她们都想着攀高枝,都想着离开自己的村子,即使嫁不到城里,也要嫁到近郊去。
   尽管秀云不说,但是我知道,她也是一样的想法。我打开门,把秀云让进屋里。这间出租屋只开着一扇小窗,外面的天还亮着,屋里就黑了。
   进屋后,我把床上的脏衣服塞到床下面,然后拍了拍床。秀云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我只好坐在床上。
   秀云说,咋样?我说,能咋样,还不是那样。我说,你呢,找着工作了吗?秀云笑笑看着我说,你猜猜。我看着她,却承受不了她那甜美的目光。
   我故作轻松地说,我哪能猜着。秀云收回目光,从她随身带着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瓶来,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不解地看了看小瓶,小瓶的上面写着“排毒胶囊”几个字。我说,干啥?她说,你真笨。我说,你推销这个东西?
   秀云神秘地说,你别小看这东西,能治好多病。我说,是不包治百病。她看了我一眼,本以为她会骂我,但是她却一脸严肃地说,差不多。我说,什么差不多,能包治百病的药都是假药,哪有什么包治百病。
   秀云说,开始我也不信,现在我却是信了。我说,你咋信的?她说,有人吃了,治好了病。我说,你见了?她说,我的一个亲戚吃了,亲口告诉我的,现在她也卖这种排毒胶囊。
   接着,秀云就开始给我讲起了排毒胶囊。从离开那个小饭馆到现在也就一个月时间,我觉得,秀云变了很多。她说着排毒胶囊的时候,虔诚无比,仿佛那真是一剂灵丹妙药。
   她说,你知道,现在人们的病都是怎么得的吗,都是身体里有了毒素。人们每天吃的菜撒了农药,面粉里放了添加剂,还有大街上卖的水果,为啥那么大那么红,都是打了药的。你知道,有一个新闻里报道一根豆角被喂了十一种药,这十一种药吃到人的肚子里能好吗,时间长了,这些药就会变成毒素。你看现在的人,十七八岁的姑娘小子,头发白了不说,还一脸一脸的疙瘩。还有,医院里的病人也像赶集似的。人们每天吃着这些打了药的东西,身体里存了许多毒素,这些毒素会损害人的器官,时间长了,人就会得这样那样的病。吃了这个排毒胶囊,就会把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去,毒素排出去了,人就不生病了。
   我瞪大眼睛听着秀云不紧不慢地说着。她说得也没错,有时在街上走着时,看着那些个嫩芽芽的男女却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心里还纳闷,经秀云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现在,人们很难吃到原汁原味的东西,但是,她说的吃了这个排毒胶囊就能把这毒素排出去,我却有些不相信。
   我倒了一杯水,秀云却不接水杯,只顾拿着药瓶举到我的面前,让我看药瓶上的字。我只好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假装端详着。
   我和秀云离得很近,从她开着的领口,我看到了那一抹粉红的胸罩,还有那两个动人的半圆。秀云继续举着药瓶,怕我看不清楚,又往我的跟前凑了凑,她的身子贴在了我的身上。我身子发热,嗓子眼儿发干。但是,秀云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那一个小小的药瓶上,对我的变化浑然不觉。
   我盯着秀云的脸,看着她的小嘴甜蜜地张合。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秀云,我喜欢你。秀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我,坐回到凳子上。
  坐在凳子上的秀云噘着嘴,瞪着两眼看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小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秀云说,你喜欢我顶个啥,我喜欢你又顶个啥,啥也没有光喜欢有屁用。
   我看着冷着脸的秀云,也冷冷地说,我会慢慢挣钱。秀云冷笑一声说,慢慢挣,你现在一天挣多少,一个月挣多少。
   我站起身,点了一根烟抽着。
   秀云说,你知道我为啥要卖这个排毒胶囊吗?我说,为了挣钱,还能为啥。秀云说,你知道吗,这个做好了能挣多少钱。我的一个亲戚说,她的一个上线,一年能挣一百万。我们打工能挣多少钱,一辈子也挣不下一百万。
   对于秀云说的这个年收入百万的神话,我有些不敢相信,但是看着她一脸虔诚的样子,我知道,我是说服不了她的。
   以后,我还是一边推销着假酒,一边找着工作,但是,许多大学毕业生都在家里待业,我既没学历,又没技术,想找工作真比登天还难,眼下,为了一日三餐,我还得昧着良心继续推销假酒。
   秀云不理我,工作又找不到,我的心里苦闷着,便想着回家看一看。
   回家后,从母亲那里得知,前一阵子,秀云还到村里卖过排毒胶囊。
   母亲说,秀云还来了我们家,让我母亲买排毒胶囊。我说,你买了?母亲说,我哪有钱买,那一个小瓶子卖二百多块钱,吃人参也没有这么贵。秀云那丫头说的天花乱坠的,好像吃了就能长命百岁。我吃她干啥,早死早超生,我这辈子的罪还没受够,还要活一百岁?我说,看你说的,谁不让你好好活了。母亲说,你都二十大几了,眼看着就要娶媳妇的人了,哪不得花钱。
   我不搭母亲的茬儿,母亲每次都是老一套,一提话头就老是钱钱的没完。没钱也不是说一说就有了,说能顶个啥。我说,秀云卖了没有?母亲说,上哪卖去?听说,她在村子里转了个遍,也没有卖出去一瓶。
   她妈不让她卖,她就和她妈吵,还说要挣一百万让她妈看。她妈说,你要是能挣一百万,我头朝下给你走三天。
   我说,那秀云在家不?母亲说,早走了。母亲停了一会儿又说,秀云这女子以前看着挺好的,进了趟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三
  
   在村里呆了一天,我便又回到城里上班了。临走时,我给母亲放下一千块钱。母亲说,我也不花你的,都攒起来,给你娶媳妇。

   进城后,我决定去看看秀云。正当我打算第二天去看她时,她晚上就来了。她还是等在屋门口,我打开门,把床上衣服塞在床下面,秀云这次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我看着秀云,一个月不见,她黑了也瘦了。我说,咋样?她说,挺好的。我说,你那个排毒胶囊能卖了?她斜眼看着我,生气地说,怎么卖不了,买的人多了去了。我笑笑,冲她这份激动的样子,我就知道这排毒胶囊卖得不怎么样,但是,我又不愿意刺伤她。
   我说,都是啥样的人买?她说,有钱的人,能想开的人,哪像咱们村的人,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我说,村里人没钱,谁舍得吃这么贵的东西。她又斜着眼瞅着我说,好东西当然贵了,你当是吃山药了。
   我不敢再说什么了,我觉得,那个温柔腼腆的秀云已经渐行渐远了。
   对这排毒胶囊,她不但虔诚,简直是迷信了。她不允许别人说这排毒胶囊一句不好的话,在她眼里,这排毒胶囊就是神药,只是人们认识不到而已。
   她说,你也买两瓶吃吃吧!我上线的父亲吃了一套,脸上和手上的老年斑都掉了,你看你脸上的疙瘩,你的身体里也有毒素。说着,她用手指点着我脸上的疙瘩。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但是,我却没有和她亲热的冲动。我往边上坐了坐说,我挣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吃起这个?
   她又笑笑地看着我说,那你给我介绍几个有钱的朋友。我苦笑着说,有钱的朋友,有钱的人会找我这穷鬼做朋友。她看我不说话,就说,你帮帮我吧!我现在也有好几个下线了,我的上线说,我再努努力,就能升到营销主任了。
   她说,你好好想想,你送货的顾客,还有你的老板。你的老板肯定有钱,你把他介绍给我,我给她介绍产品。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我跟老板不熟。她说,怎么能不熟呢,你们老板还不熟。
   我的老板是个大胖子,他隔三差五地到厂子里看一看。他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车的司机像一座黑铁塔。一身黑肉硬梆梆的,外面裹着一身黑衣服,长年带着一付墨镜。听厂子里的人说,这司机是黑社会的老大,底下有一帮不要命的主,他既是老板的司机,也是老板的保镖。
   平时,看老板和司机来了,我就尽量躲起来,不和他们照面。老板有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有时,他到了办公室后,会喊底下的人到他办公室问话。我也曾被叫去过,无非是问一些送酒的情况。
   尽管没有什么差漏,我还是害怕得不行。这么个魔王一样的东西,我怎么能把他介绍给秀云。
   我说,咱们不卖这排毒胶囊行不?秀云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你说你不让我卖排毒胶囊,你知道,我做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我现在手下已经有五个下线了。你不让我卖这个,让我干啥,难道再到饭馆去端盘子,再让那些耍酒疯的臭男人摸我、抱我、骂我、打我。
   说着说着,秀云哭了起来。我看她哭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你卖吧,我不拦你了。她说,你不拦我就行了,你得帮我。我说,咋帮你。她说,介绍我认识你的老板呀,你的老板那么有钱,肯定会买我的排毒胶囊。
   我不知道,秀云多会儿变得这么固执。看来,她今天找我的目的,就是要我给她认识我的老板。但是,我怎么能把那么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介绍给她,一想到秀云和老板在一起,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是,秀云还是那么不依不饶的。我只好说,我瞅机会吧,我们老板也不咋去厂里,我也老见不着。秀云一下子破涕为笑。她说,行,你给我留心些,事情成了,我给你拿提成。我说,啥提成不提成的,我能帮你就尽量帮你。秀云好像被我的话感动了,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回过头看着秀云那双潮乎乎的眼睛,终于没有压住冲动,我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说,秀云,我喜欢你。秀云说,那你可要帮我。听了秀云这句话,我一下子僵在那里。
  
  四
  
   此后,我还是一边推销酒,一边找工作,我想赶紧找到工作,离开酒厂,这样,我就不用给秀云介绍认识我们老板了。
   秀云给我打了几次电话,问我见着老板没有?开始我说没有见到,后来她再打来时,我就说老板出差了。我说了谎,其实,这一段时间老板每天都来厂里。
   秀云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骗你我是小狗。我想着,秀云再逼我的话,我就索性辞职不干了。
   那天,我到酒厂上班,刚走进车间,便听到一阵狗叫。
   这酒厂设在一处民房内,从外面看和其他民房没有什么区别,红漆大门经常关着,围墙高高的,不同的是,这个院子的院门里面拴着两条大狼狗,还有一个不穿制服的保安守在门口。
   我拐出车间,向大门口一望,看见秀云站在那里,那个保安正在向她问话。
   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让带生人进来。我赶紧跑过去,一边和保安解释,这是我亲戚,找我有急事,一边推着秀云往外走。
   秀云说,你别推我,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老板。我回过头,看到老板站在台阶上往这里看着。我撒谎说,不是,那不是老板。秀云说,你骗我。
   这时,老板喊我,我只好放下秀云走到老板面前。老板说,那是谁?我说,是我亲戚,找我有急事。老板望着秀云说,既然是你亲戚,那让进来吧,这么老远地来了。我说,她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老板却不听我的,向着秀云招了招手。秀云看老板向她招手,高兴地跑了进来。看秀云到了跟前,老板说,你是他的亲戚?秀云说,是了。您是老板吧?老板说,哦。
   秀云责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老板说,我看着您就像老板。老板笑着说,是吗?你还挺会说话的。
   看秀云把手伸进了包里,我急忙说,快走吧!说着就推着她往外走。秀云从她的包里掏出了排毒胶囊,甩开我,笑着对老板说,您看这个,您要是喝了酒难受的话,喝了这个特别管用。老板说,是吗?拿来我看看。老板拿着药瓶端详了一会儿,问秀云说,真的管用?秀云说,管用,特别管用。
   老板拿着药瓶一转身进了办公室,我说,秀云,你回吧!秀云说,是我自个找来的,不沾你的光,说完便甩着手进了办公室。
   我在办公室外面呆站了一会儿,便无奈地离开了。我想起老板刚才看秀云的眼光,他哪是看上什么排毒胶囊,他分明是看上了秀云。那一刻,我想哭,想打人,但是我只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恨自己怎么不早早地离开酒厂,要是早离开了,秀云也不会找到这里了。
   车间里的人喊我进去装酒,我只好进去了。等我装好酒出来时,看秀云还没有出来。我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秀云才推门出来,老板也出来了,俩人边说边笑。
   秀云说,那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您把产品带来。老板说,行,你多会儿来都行,我每天在。
   我送秀云出了酒厂的门,秀云看我不高兴,就说,就你小气,少了你一块肉没。你看,我来一下子就卖出去五瓶,你们老板还说吃好了要介绍给他的朋友。
   看着秀云的痴迷样子,我觉得我说什么她也不会信的。现在,她只相信排毒胶囊,只想着一年挣一百万的美梦。
   晚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秀云打了电话。不等我说话,秀云就说开了。我和上线说了你们老板,我上线让我一定要盯紧你们老板,把他发展成自己的长期客户。
   我本来想说,秀云,你别傻了,老板根本不是看上了你的排毒胶囊,也不是要吃你的排毒胶囊,他是看上了你,要吃你,但是我又实在说不出口,而且老板现在也没有什么举动,但是等有了举动就晚了。
   秀云不等我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我把电话摔在了床上,然后扑到床上。我觉得,是我害了秀云,要是我不去推销什么破酒,秀云也不会认识老板。我爬在床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秀云果然给老板送去了五瓶排毒胶囊。我对秀云说,老板买了排毒胶囊,你就别再去了。秀云说,老板也不让我去了,说那里远,说以后见面就在市里。他和朋友推荐了排毒胶囊,到时有人要的话,他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给送过去。
   我说,你真的以为老板会介绍人买你的那个排毒胶囊。秀云说,怎么不能,他不是买了五瓶么,他吃好了就会介绍给他的朋友。
   自从卖给老板五瓶排毒胶囊后,秀云特别高兴,经常是干劲十足的样子,仿佛那个年收入百万的美梦已经指日可待了。
   我却替秀云担心着,现在,老板有了她的电话,她也不到厂子里去了,他们电话联系好了后,就在市里见面。
   我觉得,秀云和老板搅在一起迟早要出事,但我又劝不动她,该怎么办呢?我不由得恨起了自己,恨自己当初不该帮着推销假酒。这也许就是报应,我推销假酒给别人,结果搭上了自己的女朋友。
   我决定辞职,尽管还没有找到新工作,但是,我还是决定辞职了。我想着,我辞了职,秀云也许就能跟老板断了。
   我辞职时,除了工资外,我又多得了一千块钱,这钱是司机给的。司机说,到了外面就把以前干过的事忘掉。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
   当初来这制酒厂时,他们要了我的身份证,并了解了我家里的情况,我要是告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对我或者是我的家人下黑手。
   许多来这里干活的人都被这样警告过,也从来没有人告发过,都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没有必要去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我离开了这家制酒厂,也就是造假厂。我希望有人把这个酒厂给告发了,把这个酒厂封了,那么老板就会被判刑,老板也就不会再缠着秀云了。但是,没有人,这制酒厂存在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人告发。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这是一家造假厂,但也没有人去告发,因为他们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地得到过老板的帮助。这家的孩子上大学没钱交学费了,那家的人没钱看病了,求到老板那里,三千或者五千,总不会落了空。还有,谁要是受了欺负告到老板那里,老板便会让司机出面给出气。所以,村里的人们既敬着老板,也怕着老板。他们不但不告发,看着工商的车来了,还会老远地跑过来报信。
   我离开制酒厂后,给秀云打过电话。秀云说,你不在那里干了?我说,嗯。秀云停了一会儿说,老板正打算提拔你,你却不干了。我说,你多会儿见老板了?秀云说,前天刚见了。我说,你以后不要和老板见面了。秀云说,为啥?他答应给我介绍客户了,我为啥不见他。我说不出理由,便说,反正别见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有一次,我出去找工作时,碰着了秀云,她把我拉到一家小饭馆。
   秀云虽瘦了些黑了些,但是打扮得时尚漂亮了。我想,也许,她的排毒胶囊真的卖得不错了,真的挣到了钱。
   我说,你不要见那个老板了。我低着头喝了一口酒说,秀云,我喜欢你,不会害你,我肯定是为你好。秀云看着我说,你不说出理由,我就不答应。我说,我不能说。秀云生气地说,那你就别管我的事。我又喝了一口酒,看四下里没有人,便探过身子说,他是做假酒的。秀云看了我一眼,有些不相信的样子。我说,是真的,我不骗你,要不我也不会离开。秀云呆了一会儿说,我不管他干啥,只要他买我的排毒胶囊就行。
   我觉得,秀云已经疯了,为了那个破排毒胶囊,她是啥都不顾了。她只想着卖掉排毒胶囊,只想着发展人,只做着那个年收入百万的美梦,别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那一刻,我有一种冲动,我想去告发那个制酒厂,告发那个挣黑心钱的造假老板。
   从小饭馆出来后,秀云接了一个电话,她看看我,接着又喜形于色地说,好,好,我现在就过去。
   等她挂了电话,我说,谁呀?秀云说,你们老板。我说,你还要去见他?秀云说,为啥不去。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卖排毒胶囊吧,反正你也没工作了。见我没有做声,秀云又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什么工作都是假的,都是给别人打工,干这个才是正道,辛苦上几年,我们就吃穿不愁了。说完,她就跨上自行车急匆匆地走了。
   找了许久,我都没有找到一个固定工作,只能四处打零工。我也不挑了,只要给钱就行。我首先得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还有每个月的房租。
   晚上躺在床上时,我便想着,自己来城市到底对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回到村里去。城市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挤破头还是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五
  
   那天晚上,从外面回来后,我看到秀云又站在了我的屋门前。我打开门,她把床上的脏衣服往边上推了推,便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也懒得管了。
   这次,秀云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进门就唠叨她的排毒胶囊。她问我,吃了饭没有?我说,没吃。她说,那出去吃吧!我说,好吧。
   我和秀云前后脚出了门,我返身锁门时,看到房东站在自家的屋门前,正往我们这里望着。我扭过脸问秀云,这几天咋样?她说,别问了。
   自从卖排毒胶囊以来,秀云一直都是信心百倍的样子。她虔诚地相信着她的排毒胶囊,相信着那一个年收入百万的暴富神话。现在,她却是绝口不提排毒胶囊了。
   我们走进一家小饭馆,来这里的人都是挣着小钱,吃着小菜。
   我们拣靠窗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我自作主张地要了两个菜,两碗米饭。我说,要酒吗?秀云说,要。我又要了两瓶啤酒。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上菜。秀云一直沉默着,我看她不高兴也不去招惹她。
   我看着外面,天惭惭地暗下来,也凉了起来。一对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着,他们穿着干净、整洁,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有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笑容。
   从对面走来的一个老太太手里牵着一条漂亮的小狗,那小狗的毛是金黄色的,瘦小的身子。我知道,别看这狗瘦,却是很值钱,一只就要一万多。
   一个收破烂的三轮车停在了饭馆门前,那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的,蹬三轮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这老头从三轮车上下来后也进了小饭馆。
   他走到柜台前对着老板娘说,来一大碗拉面。老板娘说,坐吧!老头走过我们身边时,我看了一眼老头,他穿着一件白不白、黄不黄的长衫,后背上满是汗水浸渍的痕迹。老头的头发白了,腰也弯着,他在靠里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坐下便急着倒水,等不及那水晾凉,便吸溜吸溜地喝开了。左一碗,右一碗,一边喝,一边擦着头上的汗。
   喝了几碗水后,他从身上抽出一个烟袋来,磕了磕烟袋锅,从烟袋里挖了一烟锅烟点着后便抽开了。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抽着,很是享受的样子。
   这时,老板娘把菜端了上来。这老板娘的脸又黑又红,仿佛是刚从地里劳动回来的农村妇女。
   我要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过油肉。菜上来后,我说,吃吧!秀云也没有客气,拿起筷子便吃开了。
   吃着饭时,我以为秀云会和我说点啥,可是她始终不说话,只是蒙头吃着菜,喝着酒。我说,少喝点,多吃点。她不做声,拿起酒杯,一仰脖,一杯酒下了肚。
   看菜吃得差不多了,我就问秀云,最近,排毒胶囊卖得咋样?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啪地把筷子放到盘子上说,说点别的行不。我赶紧住了嘴。
   我们吃了一会儿,秀云又要了两瓶酒。菜吃完了,酒也快喝完了。我看秀云有些醉了,便说,咱们走吧!
   秀云醉眼迷离地看着我,我觉得,秀云又是原来的秀云了。
   我们俩人脚步歪斜地往回走着,汽车疾驶而过,秀云也不管不顾,我把她拉到了路的里边,我走在外面,护卫着她往前走着。
   到了家门口,我打开锁,扶着秀云进了门。一进门,她便倒在床上。

   我倒了杯水,扶她起来让她喝下去。她喝过水之后,呜呜地哭开了。
   我说,秀云,咱们不卖他妈的排毒胶囊了。
   秀云说,他们想要,我也不卖给他们了,让他们都毒死!说完又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哭着说,我真傻,人家说是管用我就相信了,原来他们都骗我,为了让我推销排毒胶囊,他们就骗我。他妈的排毒胶囊谁知道能不能排毒,我吃了好几瓶,也没有排下去,身上还老是痒。说着,她卷起袖子,我看到她的胳膊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红斑,上面有挠破后留下的血痂。
   秀云又哭着说,是不我的名字起得不好,秀云秀云都秀住了,干啥啥不顺。
   我扶着秀云,她靠在我的身上。我给她擦着眼泪,觉得秀云又成了过去的秀云。我从心里怜惜着她,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着她,像哄着一个小妹妹。
   秀云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还喜欢我吗?我看着她那一双水灵灵、湿乎乎的眼睛,便在那眼睛上面吻了一下,轻轻地说,喜欢你,永远喜欢你。秀云一下子抱紧了我,并把她湿热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上。
   她一边使劲地亲着我,一边叫着我的名字,我的激情被秀云的亲吻和呻吟点燃了,我们像熔化了的两块铁,要和对方焊在一起。而后,我们成为了一个整体。
   第二天,当我醒来时,秀云还在睡着。她的腿裸露在外面,像一株汁液饱满的植物茎干。
   我看着她的脸,那脸上还有昨晚流下的泪痕。我亲吻着她的脸,她翻过身抱紧了我,我们又焊在了一起。
   我说,秀云,咱们回村吧,我娶你。秀云没有说话,坐起身说,我不回村里,死也不回村里,接着就开始穿衣服。
   我说,我会拼命挣钱,我们一定会有钱的,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秀云没有说话,她穿上衣服走了。她不相信我的话,因为我一直都在拼命,但是还是没有挣到什么钱。
   过了几天,我给秀云打电话,她开始只说忙着,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了。我本来想回村里,但是,我想找到秀云,劝她和我一起回去。
   我要告诉她,城市不是我们呆的地方,在这城市里,许多人在那里一掷千金,而我们拼了命,也挣不到多少钱。这样,我们迟早要疯掉。
   但是,我总也找不到秀云。我想着秀云会去的地方,我找到她以前卖排毒胶囊的聚会地点,但是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了。
  
  六
  
   一天,我正在街上发广告,看见老板从一辆车里钻出来,接着,我看到秀云也从那辆车里钻出来。
   秀云穿着一件黑裙子,头发高高地挽着,脚下是一双高跟鞋。从车里出来后,她挽着老板的胳膊向对面的饭店走去。
   他们边走边小声地说笑着,秀云还把头靠在了老板的胳膊上。我站在那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像是在梦里。
   我感觉头昏眼花,赶紧蹲在了地上。一会儿,头脑清醒了些,我抹了一下头,却抹下一手的冷汗。我把传单扔在了地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向着那个饭店走去。
   我走到那家饭店的窗玻璃前,从外面往里看着,但是大厅里没有秀云和老板,他们肯定是去了雅间。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等着他们出来。
   天快黑了,他们才从饭店里出来。
   我看秀云好像喝醉了,脸红红的,倒在老板的怀里,老板搂着她向前走着。
   车开动了,我冲到马路边上,那里有好几辆出租车等在那里。我上了最前面的一辆车,我说,跟着前面的那辆黑车。司机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老婆跟别人跑了。司机没有说话,好像觉得,老婆跑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开快点,到时候多给你加钱。
   黑车在一个小区门前停下来,他们的车划了卡后进去了。我付过钱后下了车,步行走进小区里。
   我看那辆车在一座楼门前停下来,秀云和老板从车里出来后,车又开走了。我想着,那个司机估计还是那个黑铁塔。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下来。我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级级地亮上去,一直到了三楼,接着一阵开锁的声音。后来,我看到三楼一个窗户的灯亮了。接着窗帘拉上了,上面映出一男一女两个剪影,那剪影重叠在一起,接着灯灭了,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回到家里后,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跑了一天,我的肚子饿了,胃里难受,却不想吃东西。我觉得自己此时像一个纸人一样,没有一点力气,想着,要是现在死了也就死了,再也不用为着那些事烦恼了。
   以前,我挣钱,想着出人头地;后来,和秀云好了后,就想着挣钱,把秀云娶回家,然后和她好好过日子。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不需要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看到秀云血糊糊地躺在床上,我一下子惊醒了。
   醒来后,我便再也睡不着了,只坐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脸也没洗便出了门。
   到了那个小区后,我把自行车放在小区的外面,步行进了小区。进去后,我选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这个地方在秀云所在楼房的侧面,楼里出来的人看不到我,我却能看到楼里出来的每一个人。
   我来得早,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我坐了好大一会儿,人们才陆续地从楼门里出来。这时,小区里也不像刚来时那样安静了,送孩子上学的,上班的,还有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
   但是,老板还没有出来,秀云也没有出来。一直到八点多,三楼的窗帘才拉开,拉窗帘的正是秀云。接着,我看到老板立在窗户前打着电话。
   一会儿,那辆黑车停在楼门前,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黑铁塔模样的司机。
   楼门开了,老板夹一个黑包从里面走出来,上了车,车子载着老板扬长而去。
   我想着,秀云没有走,秀云还在家里,我是到家找她呢,还是在这里等着。
   正琢磨着,楼门一响,一个女子从楼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紧身黑裙子,脚下蹬一双高跟鞋,头发高高地挽着,手里牵着一只金黄的小瘦狗。我一看,正是秀云。
   秀云好像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牵着狗慢慢地走着。狗停下来,她也停下来,耐心地等着。
   我看她走到一个背人的地方,就跟了过去。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扭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她四下里看了看,又往里走了走说,你来干啥了?我说,我一直找你。秀云扭过脸说,找我干啥,我挺好的。我说,秀云,你咋这样,你咋跟他搅在一起,他是一只狼,你知道吗?秀云冷笑着说,狼有啥不好,狼能打回食来,羊好,只能等着被人吃。
   我说,他会吃了你。秀云说,吃了我我也愿意。
   我说,咱们回村里去吧,城里不是咱们呆的地方。秀云说,谁也不比谁多长一个脑袋,我偏要呆着。
   我看着秀云,秀云低头看着那只小狗。我也看着那只小狗,小狗在草丛里打了一个滚,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我说,我要去告他,让他坐牢。秀云说,你敢?!我说,我没啥不敢的。秀云说,你要是告他,我就和你拼命。我呆呆看着秀云,我看到秀云的眼里满是愤怒。
   那一刻,我彻底地失望了,为了那一个可恶的男人,她居然要和我拼命。
   秀云看着我,我看着小狗。那小狗挣着绳子要到前面去,绳子一拉,秀云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忙过去扶她,她手扶着肚子,慢慢地立起身子。我这才注意到,秀云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秀云看了我一眼,然后被那只小瘦狗牵着离开了。
  
  〔责任编辑 辛 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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