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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与绝望中挣扎

作者:未知

  【摘要】 胡波导演的遗作《大象席地而坐》斩获第68届柏林电影节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台湾金马奖最佳剧情长片、最佳改编剧本等奖项。本文试图从影片的人物关系、叙事结构、空间隐喻、景深构图和现实主题中剖析《大象席地而坐》在爱与绝望中的彷徨与挣扎。
  【关键词】 《大象席地而坐》;爱;胡波
  [中图分类号]J90  [文献标识码]A
  青年导演胡波的遗作《大象席地而坐》,改编自其同名短篇小说。影片聚焦于四位生活在小县城的普通人:混混于成与朋友的女友有染致朋友跳楼自杀;老爷爷王金被子女催去养老院;女学生黄玲与嗜酒母亲矛盾频发;高中生韦布与父亲关系恶劣。近四个小时的放映时长浓缩成电影叙事时长的一天,四位普通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导演试图以影像的方式,剖析当代社会底层个体的生活状态,对爱与现实困境进行探讨与反思。
  一、离散式人物关系:被推向边缘的人
  本片在人物架构上采用离散式的人物关系,四个主要人物的身份、生活圈、动作线在影片开头均没有统一明确的关联,人物关系结构呈开放性、辐射状,有利于影片的整体概括呈现。而人物与各自的生活圈又构成了聚合式关系,随着影片的推进,四位人物逐步具有鲜明的共性或关联性,即被支离破碎的生活现状、被缺席的爱推向边缘化的人。
  故事的主角是生活在河北小县城的底层人民,年龄层次从高中生涵盖到老年人。影片开头四位人物的出场颇具意味:第一个主要人物是上身赤裸的青年男人,他坐在床上讲述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关于大象的故事,近景镜头中囊括了男人及床上睡着的女人,画面具有一定的性暗示意味,表明两个人的亲密关系。这时,镜头从雪地上移至一只狗最终升到一个简陋的、堆满杂物的阳台,一位老爷爷坐在阳台的简易床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下一个镜头切至女生黄玲,她从床上坐起,脸上写满了稚嫩与迷茫,此时男人的独白跟进:“可能老有人用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这时出场的三个人,都以坐着的姿态出现在银幕中,而这样的坐姿与独白叙述的大象的“坐”似乎有暗合之意,形成了声画“互文”的关系,正如片名的英文翻译“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这句英文意为“大象一直坐在这里”,这是一个状态的描述,而大象的非正常状态与这些人的当下状态惊人地相似,不禁引人遐想。一个是于成,他是影片中最早出现的人物,家人把全部的爱倾注于在一所名声很差的高中就读、只会惹事的弟弟身上,他也不惮以恶毒的言语与家庭成员划清界限,愈是如此愈表明他对家人的关爱十分在意。第二个是老爷爷,狭小逼仄的旧公寓里,子女再一次表明想让老爷爷搬去养老院的意愿。一个手持长镜头的画面令人记忆犹新,镜头模仿老爷爷的主观视角,慢慢经过养老院里的一间间房间,每一个门框里的老人都是相似状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单调与腐朽的气息,有的人活着,却好像“死了”。第三个是黄玲,从饭局回来的母亲,边脱下高跟鞋边和黄玲说自己在饭局被揩油的事情,丝毫未觉和一个未成年孩子聊这种敏感话题有所不妥。最后出场的主人公是韦布,他不畏强权、竭力维护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拼命守护的友情与正义,却是一场无谓的欺骗。处于崩溃状态的韦布来到了一块废墟,左边是呼啸而过的火车,右边是车辆疾驰的马路,他站在垃圾堆里,背影单薄而无助,他朝着这一片垃圾场大声咒骂,仿佛要把积压许久的愤懑都发泄出来,少年以注定徒劳的方式刺向荒谬可笑的人生。
  至此,从四位主人公的出场来看,影片采用平行蒙太奇的剪辑手法,以人物为段落叙事,人物之间看似没有必然的联系,画面也是直接硬切,却出奇地毫無违和感。在诉说大象的故事中,他们的个人与家庭都是令人失望甚至扭曲的,在各自的凌乱不堪生活中,他们缺乏爱,却渴望爱,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创造爱,他们逐渐产生交集,希望脱离生活原来的轨迹,前往满洲里,去看一看故事中那只“席地而坐”的大象。
  二、 组合段叙事:统一的精神内核
  《大象席地而坐》以人物为标志进行组合段叙事,通过围绕四位主人公的生活共同讲述电影的精神内核,即胡波所定义的——爱是沉默的行径与牺牲。这样的爱,注定带有悲剧色彩。影片改编自导演的同名短篇小说,电影仅保留了小说开头朋友自杀原由和于成找前女友的段落,其余部分均大幅添改。原著故事背景发生在台湾,大象在花莲市;而电影中背景改成了河北井陉县,大象在满洲里。井陉县是位于河北省西部边陲的小县城,没有一二线城市的高楼林立、灯火霓虹,更多的是紧凑低矮的老房子与市井气息。小说中人物以于成为主角,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讲述了他最后生活的几天;而电影版采用全知视角,紧紧跟随四位主人公的一天。叙事则往往以追求故事讲述的效果最大化来对故事加以重新安排。[1]206电影的组合段叙事使得故事远比小说更加压抑与绝望。
  在影片的一开始,导演并没有明确交代四个人身份、关系,他们的名字仅仅从旁人的对话中显露出来,他们的关系则是在将近四个小时的细枝末节中悄然浮现,彼此的生活相互交错、相互渗透、相互补充。胡迁的叙事有一种“流动性”,即他不会在某一事、某一细节上往复徘徊、精心雕琢,而是从此一事件飞快地滑向彼一事件,然后环环相扣地将人物送往叙事的终点,或者干脆置之于死地。[2]12由于影片支线较多,导演在剧情设置上处处埋下伏笔。例如,黄玲与副主任在餐厅里吃着蛋糕,明亮宽敞的环境、精致可口的蛋糕,与影片开头母亲准备的被踩烂的蛋糕形成鲜明对比;韦布给老爷爷台球杆,并询问老爷爷是否知道满洲里的大象,这与影片开头于成所叙述的故事遥遥相望。被分段讲述的人物或围绕人物展开的事件,瓦解了故事情节始终集中和不断强化的规律,带有一种离散的、成网状结构的形态。[3]216不同于传统的连贯性叙事,这种组合式叙事摒弃不断集中人物、强化冲突的叙述手法,以四个人物为视点,多线并行,划分为四个段落,段落之间看似相互独立,实际上人物和事件相互渗透,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叙事结构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立体,观众能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对电影进行读解。   在这部影片中,所有人物都陷入平凡而琐碎的泥沼中,四位主人公在各自的生活圈挣扎。无望的生活成为常态,爱与理解成为稀有品。这一天,四个人都被生活推向“第二环境”:朋友跳楼,于成尽可能地逃避责任;狗的死亡,老爷爷的失去最忠实的伙伴;视频公布,黄玲绯闻人尽皆知;校园霸凌,韦布背负人命。值得深思的是,主角被打入“第二环境”的原因,却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无数个普通而沮丧的日子,那些积压的情绪像被扔在垃圾场一样堆积、发酵,最终拼凑成了电影中难忘的一天。值得玩味的是,原著小说中于成是唯一一个看到大象并且最终死于大象足底的人。而在电影中,于成是故事的缺席者,他去不了心心念念的满洲里,他被枪误伤到腿部,和小说中腿受伤的大象一样,他坐在地上,可笑而无奈。此刻,回顾影片的开头,坐着的大象原来是因为它受伤的腿,不得不坐在那里,它因为自身的缺陷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成为脍炙人口的奇观。大象的传说具有一定的荒诞性,而相信并愿意去追随这只大象的人更加荒诞。无论是片中人物的语言还是情节,悲观色彩、虚无主义弥漫在空气中,不免联想起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的经典阐述:自从荒诞性被承认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一种比一切更令人痛彻心扉的激情。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心存一份爱。黄玲默默吃下被母亲踩烂的生日蛋糕;韦布努力捍卫自己的朋友;老爷爷带着孙女去远行;于成舍身救火……正如片名的其他翻译:《金羊毛》《爱在樱花盛开时》。在希腊神话中,金羊毛不仅是稀世珍宝,还象征着冒险和坚韧的意志,以及理想和对幸福的追求。而樱花是爱与希望的象征,四位主人公仿佛被命运指示,前往满洲里,远方那只不同寻常的大象是他们短暂的希望,是他们在颓废而糜烂生活下对爱的强烈渴望。
  三、变换的空间:隐喻的形式
  (一)房子
  房子,从物理层面来说,主要是指供人们居住的实物空间。在精神层面上,房子则具有更深层次的指涉——通常被人们赋予“家”的概念,房子是人们心灵的栖息地,承载着给予居住者舒适感与安全感的重任。
  在电影《大象席地而坐》中,主人公都有各自的家,但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家,仅仅是与有血缘关系的人共同居住的房子。房子见证了各自家庭的生活状况,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家庭矛盾。因此,当不谙世事的黄玲看到副主任干净整洁的家,从她羡慕的眼神中总能捕获到一丝失落,嗜酒母亲回家后总是把房间弄得乱糟糟,单亲家庭环境下成长的她,多么渴望以一个清新整洁的房子来绽放对家的幻想。三世同堂的老爷爷居住在老户型公寓,房间较为逼仄狭窄,本应该享受天伦之乐的他却只能住到阳台上。同样,于成曾将朋友的死归咎于其女友爱慕虚荣要买房,使得朋友顶着巨大的压力还房贷。由此可见,影片中主人公对于房子与家是两个概念,尽管有一方遮风挡雨之处,却鲜有正常家庭应有的温暖与慰藉,不是完全无家可归,但近乎如此,他们的“家”与“爱”始终处于失衡状态。
  (二)学校
  学校,是人们有目的、有组织地进行教育活动的场所。相对于外界社会环境,学校本应该更具有包容性和单纯性,师生关系、同窗关系和谐相处,共建符合价值与人性的教育活动空间。但韦布和黄玲所在的学校,被自己的副主任贬为“全市最烂的高中”,学校副主任吃着香蕉,以轻松地口吻告诉韦布,因周边要新建小区,学校将与另一学校合并,而这所全市最烂的高中将不复存在。这一信息与老爷爷儿女提过的买学区房相呼应。副主任把香蕉皮扔到门口,使唤韦布“把走廊上拖地的”叫进来。在这里,副主任对学生的称呼不是姓名、也不是“同学”,而是“拖地的”,从副主任的言谈举止中看得出对这个“烂学校”的学生充满了不屑与鄙夷。在学校走廊上,以韦布和朋友李凯的过肩为前景,背景是于帅欺凌同学。朋友李凯忌惮于帅的暴力行径,打算买个手机赔给他,韦布拍拍朋友的肩转身离开,镜头跟随着韦布下楼,走道的宣传语是如此刺眼: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学校,缺乏良好的师生关系、同学情谊,学校成为一个熔炉,啃噬着学生的心灵,无情地披露了现代教育的症结——缺乏尊重与爱的环境。
  (三)满洲里
  满洲里,蒙语意为“旺盛的泉水”,带有希望之意。位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西北部,也是富有异域色彩的边陲孤城。“满洲里有一头坐着的大象”是始终贯穿影片的线索,它在人们口中屡次出现,却是镜头中主人公从没有抵达的地方。满洲里,对于主人公们来说,是一个未知的远方,是一次无谓的冒险。在影片尾声,老爷爷在火车站打算放弃前往满洲里,他语重心长地对年轻人说:“其实人生最好的状态是,你站在这里,看着远方,感觉那里一定比这里好,而不要过去。你不去,才能解决好这儿的问题。”本以为四人的出行就此搁浅,韦布跑过去挽留老爷爷:那就去看看吧,即使那里并没有那么好,即使这里的问题也没处理完,但,去看看,让如同迷雾般绝望的生活闪现一丝希望。最后,韦布、黄玲、老爷爷及其孙女一同坐上了前往满洲里的大巴,夜色如墨,大巴在路边临时停靠,明亮的车灯成为本片中最温暖的色彩,四人在车灯下踢毽子,突然,大象的嘶鸣声响彻整个郊外。
  四、浅景深镜头:纪实与想象
  《大象席地而坐》尽管將近四个小时的片长,但在镜头的运用上别出心裁,影片多采用模糊的景深镜头拍摄。景深,原为摄影术语,即前后被摄对象在平面上能够清晰成像的范围,是影视创作中重要的表意方式之一。在影片开头,于成的朋友突然回来,女人怯怯地去开门,这时,画面中没有跟随女人的步伐,也没有切换到朋友与女人的对话场面。相反,镜头仍以近景的方式观看茫然失措的于成,画外音是朋友与女人的对话声。朋友走进隔间,他发现了于成,转头盯着门外,门外的女友没有入画,但观众都知道他在看谁。值得注意的是,此时朋友作为前景,于成作为背景,焦点更多地在于成身上。遭受打击的朋友冲出阳台,继而一声破碎玻璃的闷响。镜头慢慢推向于成,他闭上双眼,在思考些什么。是的,他目睹了朋友的自杀,而自己的行为把老实本分的朋友推向了深渊。
  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一家人为了房子太小的问题而展开对话,导演将爷孙三代人通过景深镜头囊括其中。老爷爷王金为前景构图,近景突出其无奈与忧愁的神态;儿子在模糊的玻璃窗前作为背景,在构图上属于中景,他的面孔被有意识地淡化;画面左下角是儿媳和孙女,儿媳正在帮女儿压腿,两人在整个画面中仅占九分之一,且人物画面模糊。通过浅景深,在画面中更加纯粹地表现被摄主体,减少其他人或环境对主体的干扰,具有含蓄的画面表现效果。并且,景深始终前实后虚,没有随着人物的语言和动作进行镜头变焦,而是一直把镜头聚焦于被儿女劝说搬去养老院的老爷爷身上。导演在本片中充分运用小景深,将被摄主体与陪体共同呈现出来,富有画面完整性和层次感,并在纵深范围内提供更多的信息。
  导演利用景深构图的虚实关系,让观众持续关注被摄对象,对于可想象或不重要的对象进行虚焦、模糊处理,甚至根本不给其出镜的机会。大雪纷飞,惹上是非的韦布打算去奶奶家避避难,却发现奶奶家中孤独离世。这一幕,门框和窗户形成了框架式构图,卧室的床上只露出一双脚,镜头没有跟随着韦布走进卧室,而是以手持固定镜头的方式静观韦布脱帽,走向床头,此时,韦布出画。这时,电影充分调动着观众的好奇心与想象力,他会做些什么呢?用手试探奶奶是否还有呼吸?亲手拂上奶奶的双眼?人们根据自身经验进行合理性的想象。如同韦布此刻的心情一样,画面渐渐抖动,窗外传来新春的鞭炮声,奶奶家与叔叔家仅上下楼的距离,门口鲜艳的新春对联与奶奶家门口贴着被风吹日晒早已褪色的“福”字形成鲜明对比,亲人逝世的悲凉与鲁迅在《祝福》中祥林嫂的悲惨结局是如此相似。景深镜头克制而客观,具有纪实与想象的空间。
  五、结语
  近乎四个小时的观影时长,无一秒不攥住笔者的眼球与内心。夜幕降临,主人公们选择忽视生活表象的漩涡,在注定徒劳的奔波中去追寻爱和生活的意义,但其决绝的勇气令人动容。当主人公登上大巴的那一刹那,结局已经不再重要,他们早在稀薄的爱与绝望的生活中选择追寻前者。最后,感谢导演竭尽全力把影片最后的爱与温柔留给了主人公及观众,而他,在深沉的爱与痛苦的绝望中,选择在绝望中熠熠生辉。
  参考文献:
  [1]颜纯钧.中断与连续 电影美学的一对基本范畴[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13.
  [2]曹霞.艰难时世不会因为“寻找”而变得葱绿——评胡迁的《大象席地而坐》[J].文学教育(上),2018(05).
  [3]颜纯钧.中断与连续 电影美学的一对基本范畴[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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