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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体设文,因文敷辞

作者:未知

  摘要:除了诗赋以外,陆机的有韵之文(韻文),包括杂体、颂赞、诔吊三类。三类文体内容和风格都有很大的差别,或以说理为主,如杂体;或以抒情为主,如颂赞、诔吊。同是说理,《七征》铺张扬厉,丽辞腴旨;《演连珠》假喻达旨,圆润简约。同是抒情,颂赞语言洗练,风格典雅;诔吊凄焉哀伤,形象鲜明。因体设文,因文敷辞,从而形成各不相同的风格。但是,文体自觉,说理警策;既有鲜明的传统性,也有强烈的主体性;夕拾朝华,袭故弥新,表现了杰出的艺术创造性,则是陆机韵文的共同特点。
  关键词:陆机;有韵之文;杂体;颂赞;诔吊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1-862X(2019)02-0151-008
  除了诗赋以外,有关陆机的有韵之文(简称韵文),目前尚无专题研究。而这一类文体,不仅在陆机文章中,而且在中古散文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陆机有韵之文在诗赋之外还有杂体、颂赞、诔吊三类。三类文体内容和风格都有很大的差别,或以说理为主,如杂体;或以抒情为主,如颂赞、诔吊。同是说理,《七征》铺张扬厉,丽辞腴旨;《演连珠》假喻达旨,圆润简约。同是抒情,颂赞语言洗练,风格典雅;诔吊凄焉哀伤,形象鲜明。因体设文,因文敷辞,从而形成各不相同的风格,这是陆机韵文的特点,也是与其他散文的不同点。
  一、杂体:丽辞腴旨,理新文敏
  陆机杂体文以《七征》《连珠》为代表。《七征》采用汉代七体问答的形式,铺张扬厉,丽辞腴旨,与赋同源而独立成体;《连珠》亦采用汉代同名旧体,假喻达旨,圆润简约,与诗同源而取赋笔。虽同谓之杂体,抑又有别也。
  《文心雕龙·杂文》曰:“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余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体,艳词动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1]255-256可见,刘勰赞成“七体”文辞华丽,说理精粹;反对背理违义,文辞驳杂。题材不出宫廷,描述止于淫侈,虽也讽一劝百,终乎意美辞艳,是这类文体的普遍弊端。
  陆机《七征》摹拟枚乘《七发》,又汲取曹植《七启》、王粲《七释》之题旨与艺术,虽有“规仿太切”之讥,却是精心结撰之文。既突破“七体”题材单一的弊端,艺术上也形成了自己的个性特点。
  汲取辞赋艺术,铺张扬厉,是《七征》的表达特点。文章首先虚构一位性情玄远淡泊、超越世务的隐士——玄虚子,然后借通微大夫之口,以饮食之美、华居之丽、歌舞之甚、声色之欢、功业之隆、勋爵之美,劝谕玄虚子,终于使其敷祍闻命、弃隐入世,在思想倾向上体现了积极入世的儒家人生观。就艺术而言,每一部分都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如文章描绘饮食之美:“奇膳玉食,穷滋致丰。简牺羽族,考牲毛宗。俯出沉鲔,仰落归鸿。剖柔胎于孕豹,宰潜肝乎豢龙。拾朝阳之遗卵,纳丹穴之飞凰。神宰奇稔,嘉禾之穗,含滋发馨,素颖玉锐。勺药调以充饥,芳馨发而协气。灼若皓雪之颓玄云,皎若明珠之积缁匮。素虮踊而瀺灂,滋芬溢而相徽。云沸渊涌,秋醪春酒。兼酝增奇,浮藻吐秀。味虽浓而弗爽,气既惠而复奇。介景福于眉寿,裕温克乎齐圣。”[2]787写饮食,以沉鱼、落雁、豹胎、龙肝、凤卵、奇谷、嘉禾,铺陈其奇珍丰盛之美;以玄云之皓雪,缁匮之明珠,喻其色泽错杂之美。写美酒,以瀺灂之素虮状其形,芬益之相徽喻其香;云沸渊涌,夸饰盛多;浮藻吐秀,喻其华美;味浓不爽,写其味之醇厚宜口;气惠而奇,写其气之芬芳奇异;以助尔长寿、求其大福、蕴藉自持、中正通智,写其祝福益智之功能。描写角度,或从视觉,或从味觉,或从嗅觉;描写内容,或写奇,或写形,或写色,或写味,或写气,或写功能;描写手法,或白描,或夸饰,由奇珍到美酒、饮宴,层层铺叙,直如五音交汇,文意繁缛。与枚乘《七发》相比,正文中删减了冗长的人物对话,强化场面的铺陈,使文章的叙述性减弱,形象性增强。且在具体描写时,注意形态的交错和差异、色泽的调配和对比,强化了视觉冲击力。与曹植《七启》相比,正文中删削了散句,除每段开头、结尾以外,均用整句偶句,使语义信息更密,更趋于繁缛,形式更为整饬,标识骈体文走向成熟。
  继承七体传统,丽辞腴旨,是《七征》的语言特点。上文所论,注意形态的交错和差异、色泽的调配和对比,凸显文辞的视觉效果,也是丽辞腴旨的标志之一。最能体现丽辞腴旨特点的是歌舞美人的描写:“于是才人进羽籥,玄弁被藻袭。俯萦领以鸿归,仰矫首而鹤立。激长歌而丹唇,发铿锵乎柔木。合清商以绝节,挥流征而赴曲。奏南荆之高叹,咏易水之清角。尔乃睹蛾眉之群丽,容既都而又闲。矫纤腰以逐节,顿皓足于鼓盘。舒妍晖以妖韶,若陵危之未安。”[2]795写歌伎出场,文舞轻盈,玄冠藻衣,有其色;写舞姿,俯如萦绕之鸿颈,仰如昂首之鹤立,有其形;写歌声,丹唇长歌,声色毕具;写歌舞之优美:清商合节,婉转附音,奏南荆之曲,咏易水之歌,有声有形有情;写舞女之风情妩媚:群丽蛾眉,闲雅幽静,逐节拍而纤腰舒展,叩鼓盘而皓足点点,美丽而晖光闪烁,舞态亦若危若安,有色有态有声有形。真如乱花迷眼,目不暇接。缛旨星稠,绮靡轻曼。
  精心结撰意脉,层层推进,是《七征》的结构特点。虽与枚乘《七发》、曹植《七启》等艺术结构近似,但是精心结撰,意脉层层深入,与并列铺排相比,更增加一种动人心魄的艺术力量。这种结构的变化表现在两个方面:就全文而言,饮食之美、华居之丽、歌舞之甚、声色之欢、功业之隆、勋爵之美,是人生不同层面的构成要素。饮食、华居为基本生活层面,歌舞、声色乃感官享受层面,功业、勋爵则人生价值追求层面。所以六个部分,两两一组,层层推进,一层比一层更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结构别具艺术匠心,虽袭故而弥新。就每一完整的意义段落而言,纲目分明。上文所举写饮食之美,以“奇膳玉食,穷滋致丰”引领整个段落,然后铺陈展开。再如写华居之丽:“丰居华殿,奇构磊落。万宇云覆,千楹林错。仰绥瑰木,俯积瑌石。敷延袤之广庑,矫凌霄之高阁。秀清晖乎云表,腾藻阴之奕奕。珍观清榭,岳立连行。云阶飞陛,仰陟穹苍。耸浮柱而虬立,施飞檐以龙翔。回房旋室,缀珠袭玉。图画神仙,延佑承福。悬闼高达,长廓回属。”[2]791以“丰居华殿,奇构磊落”领起,首先整体描述屋宇壮美、建材之奇、廊芜之广、高阁之耸、色彩之美,然后按空间分布,分别描述:殿外,台榭连行,阶陛凌空;殿内,檐柱龙飞,装饰精美;两殿之间,回廊楼门相连。以纲振起,以目铺陈,铺张扬厉而不痴肥,缛旨繁辞而不芜杂。虽见前人“七体”之投影,又绝非止于“规仿”。   在杂体类文章中,最富有创新的是《演连珠》。关于连珠体,《文选》李善注曰:“傅玄《叙连珠》曰:所谓《连珠》者,兴于汉章之世,班固、贾逵、傅毅三子,受诏作之。其文体,辞丽而言约,不指说事情,必假喻以达其旨,而览者微悟,合于古诗讽兴之义。欲使历历如贯珠,易看而可悦,故谓之连珠。”[3]《文心雕龙·杂文》又曰:“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珠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辞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1]256汉魏连珠作品,或已散佚,或仅存残篇,今所见之完篇,当以陆机最早,故其文学史意义十分重要。其《演连珠》主旨,乃论述明主用才和贤才用世的两大问题。先以天道譬喻人道,作为全文之总括,然后就君主如何用才与贤才如何用世分别言之。在论君主用才与贤才用世之道中,又间论才性,显然受了玄学影响。文章采用“连珠体”的传统表达手法,假喻以达旨,辞丽而简约,圆润如贯珠。
  假喻达旨,是《演连珠》的表达艺术。所谓“假喻以达旨”,即托物寓志,因喻体意。本文说理有四种方式:第一,先喻之物理,再引出主旨,如第一首:“臣闻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山盈川冲,后土所以播气。五行错而致用,四时违而成岁。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离;明君执契,以要克谐之会。”[2]722天之日行星移,地之山盈川虚,以纪物侯,以布节气;五行交错而致其用,四时更替而成其岁。以自然运行之理,比喻治政御臣之道,百官勤其职,明君执其信。犹如八音,臣应其节而司其职,君合其和而总其成,方能构建和谐的君臣关系。第二,先明确主旨,后喻之物理,如第九首:“臣闻积实虽微,必动于物;崇虚虽广,不能移心。是以都人冶容,不悦西施之影;乘马班如,不辍太山之阴。”[2]734先言人情之理,小实可以感物,大虚不足动心,人性皆尚实而黜虚;然后谓人不悦美女之影,马不止太山之阴,以比喻证之。第三,前后点明主旨,中间喻之物理,如第二首:“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形过镜则照穷。故明主程才以效业,贞臣底力而辞丰。”[2]724前后直接说理,说明才过其力则困,爵过其职则危;明主必衡量其才而授业,人臣须尽致其力而受爵;中间言权衡不任其物则危,明镜不纳其形则暗,譬之物理以证之。第四,也有少数篇章并未用喻,而是直接以史证之,如第四首:“臣闻世之所遗,未为非宝;主之所珍,不必适治。是以俊乂之薮,希蒙翘车之招;金碧之岩,必辱凤举之使。”[2]727先感慨闇主遗才贵神;后举史以证之,季世重神异,故汉有迎金马碧鸡之谬举;闇主贱贤才,故代有俊才隐于山丘、空有翘车之待。其说理,有正说,有反证。正反相间,指向同一主旨。
  理新文敏,是《演连珠》的说理艺术。本文的深刻处仍然在于说理的精辟。刘勰称其“理新而文敏”。所谓“理新”,就是所喻之理新颖深刻,不落窠臼。为了便于说明问题,现将具体内容按类概括如下:第一、二首论用人的基本原理:君臣之道犹如天道,适其彝伦,方可和谐;明主衡才而授业、人臣致力而受爵,为全文总括;然后分别论君主用才之方略、君臣遇合之艰难承接之;再论贤才用世之态度、意义和准则,君主用才之大忌、前提、环境以及基本理念,具体申述之;又重申贤才用世、君主用人之大道,贤才用世、君主治政之原则,最后总论君主执政和贤才立身的基本标准。整体上按照总—分—总结构全文,具体说理时,又或分或合,从君主用才和贤才用世两个方面,反复论说,周密详赡,思想深刻。而且由君主用才扩展到治政御民,贤才用世扩展到立德修身,又深化了所论的内容。
  清丽简约,是《演连珠》的语言艺术。比较《七征》的绮丽繁缛,此文则清丽简约。清丽,主要表现于生动譬喻的运用。或以自然现象比拟之,如第六首:“臣闻灵辉朝觏,称物纳照;时风夕洒,程形赋音。是以至道之行,万类取足于世;大化既洽,百姓无匮于心。”[2]729以光照万物,风吹百籁,比喻明主须行至道,广被万物,彰明教化,德泽民心。四句譬喻,创造了一种洁净而清丽的诗化境界。或以现实物象比拟之,如第十三首:“臣闻利眼临云,不能垂照;朗璞蒙垢,不能吐辉。是以明哲之君,时有蔽壅之累;俊乂之臣,屡抱后时之悲。”[2]739以日蔽于云,不可朗照;玉蒙其尘,失其光辉,比喻明主时遭蒙蔽之累,俊臣屡怀失时之悲。然所取喻体——玉虽蒙尘垢,仍然不失几分润洁;日虽遭蔽云,依旧闪烁几分光亮,同样呈现一种洁净而清丽的诗化境界。大量运用比喻,化无形为有形,增加了文章的形象性;且许多比喻或有声有色,化灰色的理论论述为形象的文学描述,本身就具有文学华丽之美。
  陆机文虽繁缛,亦有以简约取胜者。此文五十章,每章说明一个深刻的哲理,且篇幅短小,言简意丰。就语言表达而论,或以简约的语言阐明道理,如第三首:“臣闻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园之秀,因时则扬。是以大人基命,不擢才于后土;明主聿兴,不降佐于昊苍。”[2]726意谓世上不匮髦俊之才,而乏识才之君。丘园隐士,并非真正愿意蹈隐丘山,实乃不遇于时,遇时则起。中兴之主膺于天命,应不求天降奇才,不贵远贱近,以待来兹耳。深刻的用才之道,用简洁的语言阐释得十分显豁而警动人心。或以浅近的比喻深化说理,如第十四首:“臣闻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是以贞女要名于没世,烈士赴节于当年。”[2]727以浓烈之香,出自弃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响,喻贞女必身死而名彰,烈士必就义而见节。这就揭示了一个悲壮的现实:贤才生前难为人所识,必壮烈殉义方显其名。贤才在世、声名难彰的无限感慨,也寓之比喻,不仅达意形象,而且说理深劾。刘勰所言“义明而辞净”,盖指此也。
  圆润贯珠,是《演连珠》的审美艺术。所谓圆润而如贯珠,即刘勰所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形成圆润贯珠的特点,主要取决于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全文五十章,每章都以“臣闻”开头,与上章衔接,形成一种圆环式结构,从而“历历如贯珠”。沈约曰:“《连珠》之作,始自子云。盖谓辞句连续,互相发明,若珠之结排也。”[4]士衡继承了这一传统的表现手法。第二,全文五十章又分成若干意义单元,但是前后的意义单元又巧妙地运用结构过渡,或者意义承接,使前后文脉连贯,如前二章合论君臣,引领全篇。然后用第三至八章论君主用才的基本策略,第十章又以论君臣遇合之难作为过渡。然后第十一至十四章论贤才用世,顺承君臣遇合之难而来。后文或论君主,或论贤才,结构均与之近似。结章又总论君子处世立身的基本标准,乃就君臣双方而言,关合文章开头,所以在整体布局上,也形成了一个圆环式结构,艺术比前人更为圆熟。第三,全文以四六对偶为主体,而且每章用韻,据吴讷《文章辩体·连珠》曰:“其体则四六对偶,而有韵自士衡,后作者盖鲜。”[5]可知,连珠体的用韵是陆机的创造。特别有趣的是,士衡此篇用韵与他文不同,有不少篇章都采用交错用韵的形式,如第四章:“臣闻世之所遗,未为非宝;主之所珍,不必适治。是以俊乂之薮,希蒙翘车之招;金碧之岩,必辱凤举之使。”[2]727第二句之“宝”与第六句之“招”同韵,第四句之“治”与第八句之“使”同韵。这种错杂用韵的方式,也使一章之内形成一种圆环式结构。因而使全文读来历历自转,声如贯珠。   综上,陆机之杂体,或丽辞腴旨,以铺张扬厉为尚;或义明辞净,以清省警策为先。因文敷辞,风格不同。理新文敏,则又是其同也。
  二、颂赞:颂惟典雅,辞必清铄
  陆机所存颂赞,唯有《汉高祖功臣颂》一篇。《文心雕龙·颂赞》曰:“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原夫颂惟典雅,辞必清铄。”[1]156-158《文赋》亦曰:“颂优游而彬蔚。”[2]23李善注:“颂以褒述功美,以辞为主,故优游彬蔚。”[3]241也就是说,状其容貌,美其盛德,风格典雅,文辞华美,是颂的基本审美特征。《汉高祖功臣颂》是“颂优游而彬蔚”理论的具体实践。此文赞颂汉开国功臣三十一人。开头盛赞高祖风云际会,龙兴泗水之滨,终于定鼎汉朝;结尾总论汉代大臣效其才,君主納其用,君臣遇合,故使有汉一代,文武充美,福祚广延,从中又表达无限瞻仰之情。中间撮取三十一人主要功绩而分别颂赞之。
  抓住不同特征表现个性,是《功臣颂》的写人特点。即使专颂一人,亦非面面俱到,而是在材料取舍与描写变化中,力求写出人物个性及其特点。故其写人,虽也注意人物容貌描写,如“堂堂”状萧何之貌,“列列”写黥布威猛,但其主要着眼点却在于突出人物性格及其特征。如同写沉默寡言,曹参是“爰渊爰嘿,有此武功”,突出其守道沉静,与“平阳乐道,在变则通”相一致;陈平是“曲逆宏达,好谋能深”,突出其谋略深远,与“游精杳漠,神迹是寻”相一致;周勃是“绛侯质木,多略寡言”,突出其诚厚质朴,与“曾是忠勇,惟帝攸叹”相一致。同写勇猛威武,写灌婴“颍阴锐敏,屡为军锋。奋戈东城,禽项定功”,突出其军锋敏锐;写黥布“烈烈黥布,耽耽其眄。名冠强楚,锋犹骇电”[2]836,突出其用兵神速;写韩信“灼灼淮阴,灵武冠世。策出无方,思入神契”,突出其谋略出神入化。简约的语言写出不同人物个性及突出特征,真是驾驭语言的高手。
  善于撷取重点史料展示人生辉煌,是《功臣颂》的运笔特点。在赞美人物盛德时,在众多史料中,选择对历史影响深远、凸显人生辉煌的重大事件。如写萧何:“堂堂萧公,王迹是因。绸缪叡后,无竞惟人。外济六师,内抚三秦。拔奇夷难,迈德振民。体国垂制,上穆下亲。名盖群后,是谓宗臣。”[2]818主要抓住萧何运筹关中、荐拔韩信、奠定国体三件大事,突出其对建立汉王朝基业的巨大贡献。即使是偶发的历史细节,因为对历史影响深远,作者也将其写入颂中,如写陈平:“规主于足,离项于怀。”韩信破齐,求封齐王,汉王怒骂之,陈平暗蹑汉王之足,汉王省悟而封王韩信,这一偶发细节对稳定韩信人心有重大作用,而韩信之心的相背,对楚汉相争的结局起到至关重要的影响。有些事件对历史可能影响不大,但对英雄人生却影响甚剧,作者也将其写入颂中。如写王陵:“安国违亲,悠悠我思。依依哲母,既明且慈。引身伏剑,永言固之。”[2]845李善云:“《汉书》曰:王陵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3]665项羽为招降王陵,取其母而置于军中,为安定儿子事汉王之心,陵母自杀身亡。这本只是汉史中的一个插曲,但却显示一位妇人的独到眼光,一位母亲的无私之爱,对王陵一生影响甚大,所以作者以崇敬之情写入史颂。有些人物的经历,虽非风云金石之音,却又富有传奇色彩,特别显现人生智慧,作者也一并摄入文中。如写张良:“文成作师,通幽洞冥。永言配命,因心则灵。穷神尽化,望影揣情。鬼无隐谋,物无遁形……怡颜高览,弭翼凤戢。托迹黄老,辞世却粒。”[2]822张良一生,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是:步游下邳圯上,遇一老父,赐赠兵书,从而使之成为帝王师;最显现人生智慧的是:功成身退,托迹黄老,与高鸟尽、走狗烹的韩信悲剧形成鲜明对比,故作者一一写入颂中。其取材之精审,既体现独到的历史眼光,也体现精湛的艺术眼光。
  通过价值评判,蕴涵情感倾向,是《功臣颂》的抒情特点。作者对历史事件的取舍,具有明显的价值评判意识,浸润着隐蔽的情感倾向。因此,全文虽然以“颂”为主调,却也夹杂着批判的锋芒。对待有些历史人物,或名为颂而实为贬,如写张耳:“张耳之贤,有声梁魏。士也罔极,自诒伊媿。俯思旧恩,仰察五纬。脱迹违难,披榛来洎。改策西秦,报辱北冀。悴叶更耀,枯条以肄。”[2]838-839言其虽有声名,然交友不终;虽随高祖征战,却挟报私仇。人格低下,胸襟狭隘,依赖高祖而声名显赫,实是平庸筲小,因际会风云而成就大业。与《豪士赋》用笔近似,表面上是颂,骨子里实贬。或颂其功绩又贬其不善,如写黥布:“烈烈黥布,耽耽其眄。名冠强楚,锋犹骇电。睹几蝉蜕,悟主革面。肇为枭风,翻为我扇。天命方辑,王在东夏。矫矫三雄,至于垓下。元凶既夷,宠禄来假。保大全祚,非德孰可。谋之不臧,舍福取祸。”[2]836黥布在名冠强楚之时,见机蝉蜕,去楚归汉,助刘灭项,宠禄并至。然而不修忠贞之德,不安宠禄之位,不能养之以福,却谋及不善之道(谋反),自取其祸。以“见几”建立功业,以“不见几”自蹈死地。作者既颂美其功业,又批判其“不臧”。然而,作者批判张耳,充满鄙夷;批判黥布,浸透惋惜,二者微有不同。在史料选择中,浸润复杂的情感倾向,《功臣颂》中尚有两人特殊:一是写萧何,突出其举荐贤才、定鼎国制;二是写韩信,唯写其神武雄勇、谋略过人。这都使人不禁联想其《辨亡论》中有关父祖逊、抗的颂美,投映着深层的情感关联。后人批评陆机颂人物功业,时有溢美之词,如洪亮吉《汉麒麟阁功臣颂》:“昔陆机为《汉高祖功臣颂》……歌咏功德,至数十人,然征其美备,考其绩效,均若有不及焉。”[6]他何曾想到,陆机正是在史料撷取和价值评判中,寄寓复杂的情感倾向。
  “优游彬蔚”,是《功臣颂》的语言特点。陆机“天才绮练”,“绮”则华美,“练”即简约。以绮练的语言、从容的笔调,表达纷繁的历史事件,突出人物的个性特点,表达主观的价值评判,使此文呈现出“优游彬蔚”的特征。如萧何、张良、韩信乃汉初三杰,在逐鹿中原、奠定刘氏基业中功勋盖世,然作者即以寥寥数语,大笔勾勒,却栩栩如生;同样凛然有英雄之气,又各具鲜明的个性:萧何腹藏经国之大略,张良洞明进退之智慧,韩信唯在雄武之神勇。在艺术手法上,作者常常化叙述为描述,如文章开头:“茫茫宇宙,上墋下黩。波振四海,尘飞五岳。九服徘徊,三灵改卜。赫矣高祖,肇载天禄。沉迹中乡,飞名帝录。庆云应辉,皇阶授木。龙兴泗滨,虎啸丰谷。彤云昼聚,素灵夜哭。金精仍颓,朱光以渥。万邦宅心,骏民效足。”[2]813-814描写汉末的混乱局面,高祖的际会风云,群英的蜂拥而起,叙述与描绘交织,白描与比喻结合,写得纷繁萦绕。在语言色彩上,先以墋黩、尘飞写其重浊,再以彤云、朱光写其轻绮,由暗复明,在语言变化中,特见绮练之美。   “颂则典雅”,是《功臣颂》的风格特点。颂为《诗经》“六义”之一,以典雅的笔调,“美盛德之形容”,是其基本审美要求。《功臣颂》风格的典雅,首先表现在历史题材的选择上。风云之气,金石之声,如大音镗鞑,袞龙比象,与桑间濮上,靡靡之音,自然大有不同,雅正的题材是构成典雅风格的内容核心。其次表现在语言形式的选择上。颂用四言,四言乃《诗经》经典句式,而“四言雅正”,又是魏晋六朝人的基本审美观念,故其语言形式也庄严典雅。选用前人成语或成句,也是陆机语言典雅的构成元素之一,如本文之“无竞惟人”“永言配命”“悠悠我思”“既明且慈”“淑人君子”“实邦之基”等等,或直接引自《毛诗》,或加以改造而化用,雅化的语言是构成典雅风格的形式元素。再次表现在价值评判的取向上。对于历史人物,对臣下之大节有亏,则批判严厉,如英布、韩信、卢绾等,或叛逆,或叛国,皆有悖于为臣之大节,故大承笞挞,义正词严。然而,对君主之偶有过失,则主文谲谏,如在樊哙之颂中,借“耸颜诮项,掩泪寤主”,讽喻刘邦取得天下之后怠于政事;刘贾功微勋寡,却因宗亲被封荆王,作者以“庸亲作劳,旧楚是分。往践厥宇,大启淮濆”,婉曲表达刘邦的任人之失;周勃忠勇权变,平定叛乱,剪灭诸吕,迎立代王,因功高震主,退居下藩,作者亦以“勋耀上代,身终下藩”,隐约揭露汉君臣遇合中的不和谐之音。虽不隐恶,却婉曲以讽,或微言大义以示褒贬,也是此篇的典雅风格构成元素。唯因如此,陆云《与兄平原书》以“甚美”称赞此文。
  陆机集中,另存赞二篇:《孔子赞》《王子乔赞》,皆为陆云作品,后人不察,误收之,此不赘论。
  三、诔吊:暧乎可觌,凄焉可伤
  在陆机文中,诔吊类作品最为丰富,除去残简断句以及伪作,尚存有吊文二篇:《吊魏武文》《吊蔡邕文》,诔文六篇:《吴大帝诔》《愍怀太子诔》《吴大司马陆公诔》《吴贞献处士陆君诔》《吴大司马陆公少女哀辭》等。
  诔为哀悼死者的文体,《文心雕龙·诔碑》曰:“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以不朽也……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也,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1]212-214颂其德行,使之不朽,是诔之本意。其写法是以传之体制、颂之文辞,记录其言,称颂其德。始之于颂美,终之以哀情。论其人,音容隐约;抒哀情,凄怆伤痛。
  陆机诔文以《愍怀太子诔》最为完整,写法也最有特色。据《晋书·惠帝纪》,永康元年(300)三月,愍怀太子为贾后所杀。四月,梁王肜、赵王伦矫诏废贾后为庶人,侍中贾谧及其党羽数十人皆伏诛。六月,诏复太子之号,葬于显平陵。太子故臣江统、陆机并作诔颂焉。此诔前有序文,言愍怀太子仁德才俊,然残遭凶险,华年早丧,幸得沉冤昭雪,灵柩还洛,故作诔追思遗风芳烈。正文部分,首先叙述太子幼年岐嶷俊美,事奉武皇;长又遵从师训,盛养道德,可承大业,寿登遐年。然后叙述太子居东宫,战战兢兢,温和恭敬,因贾后专权,横遭诬枉,虽衔冤敬命,然终遭鸩杀。最后言太子之冤,动天感地,人臣悲愤,幸而诛其元凶,复其封号,柩回故都,然斯人已逝,故悲凄欲绝。
  诔写太子颇多溢美之辞,不足为训。然而,在艺术上,抑扬顿挫,低回哀咽,尤其是叙述太子生命的最后时刻,尤为动人:“惴惴太子,终温且敬。衔辞即罪,掩泪祗命。显加放流,潜肆鸩毒。痛矣太子,乃离斯酷。谓天盖高,诉哀靡告。鞠躬引分,顾景摧剥。呜呼哀哉,凡民之丧,有戚有姻。太子之殁,傍无昵亲。局蹐严宫,绝命禁闱。幽柩偏寄,孤魂曷归?”[2]954-955太子生居东宫,战战兢兢,温恭克敬,却终难自保;绝命之时,傍无亲昵,幽柩孤魂,终无所归。生于皇家,身为太子,最终竟然不如一介平民。作者曾事东宫有年,目睹此境,凄怆之情由衷而发,非止为应制,故王若虚《滹南遗老集·文辨》云:“夫江统、陆机之作诔,出于己意而非上命。”[7]然而,惠帝时期,世道之纷纭,晋室之衰微,人心之浇薄,则于此可见端倪,此为机文之所仅见,其史料意义也非常重要。全文以赋的笔法叙事,以赞的笔法写志,而悲愤哀痛浸润其间,叙事写人,章法分合有致,是为诔文之上乘。
  与此文比较,《吴大帝诔》则要逊色很多。先颂孙权崛起于乱世,上承天命,下修圣德,文武并举,终登帝位;后铺陈葬礼之奢华,备极哀荣。虽亦始之以颂,终之以哀,但缺少充盈的情感,因此也缺乏感人的艺术力量。曹道衡认为此文并非陆机所作,从文章风格看,似乎不无道理。
  陆机兄妹未长而夭者有二人,机均作诔文以悼之。其《吴贞献处士陆君诔》是诔兄之作。机有兄三人,晏、景、玄。惟玄史无明载。从陆机诔文看,玄与机年龄相亚,少年夭折,机作诔吊之。因其终身未仕,故称之“处士”。公元280年,吴亡,晏、景同时被害,此诔没有言及二兄之难,故知作于吴亡之前。诔文情感深挚,写其孩提、少年之时,“兄弟之恩,离形合气。矧我与君,年相亚逮。绸缪之游,自蒙及朗。孩不贰音,抱或同襁。抚髫并育,携手相长。行焉比迹,诵必共响”[2]962,尤为动人。而《吴大司马陆公少女哀辞》则是诔妹之作:“冉冉晞阳,不遂其茂。晔晔芳华,雕芳落秀。遵堂涉室,仿佛兴想。人皆有声,尔独无响”。[2]976诔兄重在写其生前与作者的亲密关系。二人年龄相亚,孩提时同一襁褓,懂事后相爱绸缪。虽为少年,情合金兰,抚髫携手,形影不离,情浓至深处,哀则沁入心底。诔妹则重在写其死后作者的殷殷思念,每每登堂入室,妹妹的身影都飘进作者的心灵,“不思量,自难忘”的一片深情斑斑可见。结尾“人皆有声,尔独无响”,在几近痴语之中,将作者的思念之情一下推向极致。陆文繁芜,然诔兄妹之文则语言省净,叙事清简,乃别一简约风格。
  陆机另有《吴大司马陆公诔》,从其父陆公之道德风范、礼贤下士、赈救孤独、安国定邦、作则垂宪等几个方面,赞颂乃父过人之处,文简而意繁,名为悼诔,实为自矜家世。虽然“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描绘乃父形象还算生动,“礼交徒候,敬睦白屋。踧踖曲躬,吐食挥沐。爰及鳏寡,赈此惸独。孚厥惠和,脱骖分禄”[2]967-968,然其深情远致,远不及以上两篇诔文。如果按照刘勰《文心雕龙》的分类,陆机诔兄妹之文实为“哀”,而诔陆公之作则为“颂”,一感性,一理性,故风格有别。   与诔近似的文体乃为吊。《文心雕龙·哀吊》曰:“吊者,至也。《诗》云‘神之至矣’,言神至也……夫吊古义,而华辞未造;华过韵缓,则化为赋。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割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1]240-241按刘勰的意思,文体上,不用华辞赋体;内容上,伸张正义,纠正事理,彰明美德,堵塞违误,明确褒贬,哀而恰当。
  陆机吊文两篇:《吊魏武文》《吊蔡邕文》。《吊魏武文》乃是元康八年(298)机任著作郎时,阅读秘阁所藏之武帝《遗令》有感而作。文前小序说明作文之缘由。魏武雄才大略,光被四表,面对死亡时却系情外物,留念闺房,充满无奈和眷恋。“智慧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实是普遍人性之大悲,故愤懑吊之。正文分为四段,按照功业—染疾—遗令—作者之叹息的结构顺序。刘克庄称曰:“士衡此作,词简而事甚备,语绝而意愈新,当为魏晋间文章第一。”[8]其评价之高,无人伦匹。
  文章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首先,曹操是一位叱咤海内的英雄。“接皇汉之末绪,值王途之多违。伫重渊以育鳞,抚庆云而遐飞。运神道以载德,乘灵风而扇威。”[2]914际会于汉末风云,乘时而起,摧群雄,克强敌,安天下,理朝政,正纲纪,除宫秽,“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齐晖。济元功于九有,固举世之所推”[2]914,从而建立不世之功业。其次,曹操也是一位壮志未酬的悲剧人物。虽功业盖世,然而“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正当要膺天受命之时,却又“理穷性尽”,“长算”成空。“虽龙飞于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愤西夏以鞠旅,泝秦川而举旗。踰镐京而不豫,临渭滨而有疑。冀翌日之云瘳,弥四旬而成灾”[2]918,在挥师西蜀途中,病染沉疴,出师未捷,挤山九天之功,竟匮于一篑之土!再次,曹操也是一位留恋世俗的常人。一方面,在生命临终之时,对爱子幼女充满着无限柔情,“执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气冲襟以呜咽,涕垂睫而汍澜”[2]922;另一方面,对生命、功业、声色享乐也充满无限留恋,“委躯命以待难,痛没世而永言”[2]922,“纡广念于履组,尘清虑于余香。结遗情于婉娈,何命促而意长!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宣备物于虚器,发哀音于旧倡”[2]926。生命无法延续,欲望却至无穷,所以希望死后还能品赏生前的辉煌功业,延续生前的声色享受,“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宣备物于虚器,发哀音于旧倡”[2]926四句,真活脱脱地塑造了一个脱去礼教外壳、裸露真实人性的人物!此文虽以《遗令》为切入点,渲染其死亡时对人生欲望之贪恋,表达贤俊应不累于外物、不留念闺房之主旨,充满说教气息,然由于作者以史实为依据,围绕逼真的细节,展开叙述、描写、议论,恰恰展示出一位叱咤风云之英雄的另一精神层面。崇高与平凡、伟大与庸俗、真情与虚伪的复杂人性,呈现出一轴立体的人物画卷。
  通过反复渲染,突出曹操面对死亡时无可奈何的悲剧。这种渲染的手法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通过反复渲染曹操的雄才大略和丰功伟业,突出其“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的人生悲剧。显然,文章的重心并不在赞颂,但是,不仅文章开头以一个完整的段落铺陈其与日月齐辉的旷世功业,而且每一部分都以描绘其伟业开头,如第二部分,“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2]918,在挥师西蜀途中,病染沉疴,不得不“咏归途以反斾,登崤渑而朅来”,最后军止于洛汭,在“指六军曰念哉”的无限眷念之中,走向生命的尽头。呜呼!“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2]904,这是英雄最后留下的一份无奈的情怀。第三部分,“伊君王之赫奕,实终古之所难。威先天而盖世,力荡海而拔山。厄奚险而弗济,敌何强而不残。每因祸以禔福,亦践危而必安”[2]922,生前王业赫奕,威力冠世,摧枯拉朽,践险必安,然而面对死亡时,“执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气冲襟以呜咽,涕垂睫而汍澜”[2]922,抚念幼子,眷顾姬女,叹息流泪,“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何其悲也。第四部分,“咨宏度之峻邈,壮大业之允昌”,壮心何其崇高!然而,分香卖履之遗令,“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2]922之嘱托,转头成空。物存人亡,既不能品尝祭品,也不能欣赏声色,唯有茫茫的西陵苍凉、美人的怅望深情。“同乎尽者无余,而得乎亡者无存”,生前的无限欲望都随着生命的消逝戛然而止,这是怎样的无奈啊!故作者感慨“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2]926,览《遗令》不禁悲叹唏嘘,故作文以抒哀情。《文心雕龙·哀悼》曰:“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1]241有人认为繁即繁杂,误也。其实是指文辞所表达繁缛之情。反复渲染,突出面对死亡的一份无奈,亦其繁也。
  刘克庄所言之“词简而事甚备,语绝而意愈新”,意即语言简约而叙事周详,语气斩截而出人意表。情感繁缛,而用语简约,叙事周详,是陆机文章的特点之一,此文亦然。如首段仅用二十句,就勾画了一幅汉末风云、英雄崛起的纷繁历史画卷。语气的斩截,除语言简约以外,还表现在用韵上。此文用韵,只有最后一段以音节较长的“昌”“扬”等为韵,与作者的叹息呼应,构成袅袅不断的余音。前三段则多以短促的音节为韵,如“晖”“推”“来”“哉”“翰”“棺”等等,且句尾不用虛词,故读来斩钉截铁,不留余意,此即“语绝”之谓也。
  《吊蔡邕文》系陆机吊文之短章,文共十句,或为残简,然此文虽短,语义完整,意味隽永。所言国之将倾,一木难支。身居乱邦,必如宁武子,韬隐其智而佯愚,方可保身。若效仿苌叔违天矫命,企望澄清天下,既不可得,身亦亡矣。在探讨蔡邕悲剧原因时,渗透着作者对时局的思考,名吊蔡邕,实为自诫。然陆机为人,露才扬己,居乱世而不善自保,终蹈蔡邕覆辙,不亦惜乎!
  此外,陆机集中另收《晋刘处士参妻王氏夫人诔》《吴丞相江陵侯陆公诔》,前者《七十二家集》本已断定非陆机所作,乃王氏夫人诔其夫刘参所作,因《艺文类聚》将其编在陆机作品之后,后人误录于文集之中,此论甚是;后者又见《陆士龙集》,亦是后人误收,故此不赘论。
   概括言之,陆机韵文,不仅体裁丰富,每一类文体针对不同的表达对象,表述不同的内容,而且采用特定的表达体式和不同的结构形式,因此也形成了不同的文体风格,艺术成就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禁邪而制放”“辞达而理举”(《文赋》),明确的文体意识,强烈的说理特点,则是陆机文章的基本特点。陈祚明曰:“士衡诗束身奉古,亦步亦趋。在法必安,选言亦雅,语无溢幅。”[9]评价其诗未必恰当,移来评价其文,则是允当贴切的。然而,士衡之文,既有鲜明的传统性,也有强烈的主体性;夕拾朝华,袭故弥新,表现了杰出的艺术创造性,这又是历来为学界所忽略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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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M]//宋诗话全编.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8435.
  [9]陈祚明,评点.李金松,校点.采菽堂古诗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293.
  (责任编辑 黄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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